风停了三分钟。
楚玄霄的右脚还悬在第九百九十九阶上,半指距离未落。他没动,也不是不能动,是底下那股“劲”还没来。飞升台还在体内虚浮着,像一口烧到临界点却迟迟不开的水壶,咕嘟咕嘟冒泡,就是不掀盖。
他知道差什么。
不是修为不够,也不是功德不足,是“人道共鸣”还没攒够。上一章那盏孔明灯、那一片跪拜的人影、那一声没说出口的“等你回家”,都是燃料。可要让飞升台从虚无概念变成能踩实的台阶,光靠他自己不行,得有人信——信他这条路走得通,信他这人值得托付。
系统一直没响。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冰裂,又像是书页翻动。
下一秒,【仙缘返飞升台实体】八个字直接在他识海里弹出来,跟超市扫码付款成功似的,连个音效都没有,但意思明确:到账了。
体内的东西终于松动。
一股银光自丹田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冲,七窍同时溢出细丝般的光流,直插云霄。那些光在高空交汇,搅动大气灵流,云层被无形之手挤压、塑形,一层层压实,凝成六角祭坛轮廓。羊脂玉色,表面温润带光晕,高三丈,静静悬浮在登天梯尽头,正对仙门三尺处。
飞升台,成了。
楚玄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尖。它还是没落下去。
因为台虽成,路未通。
祭坛刚稳,中央突然泛起寒气,一圈圈冰纹自边缘蔓延,结成一朵霜莲图案。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仰卧于莲心——沐清歌。
她整个人被冻在晶莹剔透的冰层里,睫毛上挂着细小冰珠,脸颊泛着冷白光泽,呼吸几乎不可察。肩上的直播设备包还在,只是镜头碎了条缝。她右手紧攥着一本古籍,封皮写着《太阴玄典》四个字。书页无风自动,哗啦翻到最后一页,显出两行墨字:
字迹浮现即静止,不再变化。
楚玄霄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眉眼。但他左手无意识地抬了下,又放下。这是他在茶摊时的习惯动作——每当有顾客问出蠢问题,他就想抬手扶额,又觉得没必要,于是作罢。
现在也一样。
他当然知道“双生飞升”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同心”听着简单,做起来比登天还难。可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飞升台已现,人已上台,规则筛选完成,流程走到了下一步。
接下来,该有人表态了。
果然,下方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秦无涯冲了上来。
他一身补丁道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紫色葫芦早不知甩飞到哪去,手里只捧着一块令牌——玄天宗长老令。老头脸色发白,显然是强行突破禁空屏障耗损过大,嘴角还渗着血丝,但他眼神亮得吓人,像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能喊出来。
他飞到祭坛边缘,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令牌,声音压过风声:
“师尊!弟子守不住宗门,但守得住您的道!”
话音落,他猛然将令牌拍进祭坛基座。
“啪”一声脆响,玉质与玉质相撞,整座飞升台猛地一震,随即金光流转,从基座开始向上蔓延,像是被人重新刷了一遍涂层。原本还有些虚浮的质感瞬间变得凝实,连带着周围空间都稳定下来,不再有轻微扭曲。
楚玄霄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谁都能碰飞升台的。那是规则具现,沾因果,承大道。普通人靠近都会被排斥,轻则吐血,重则魂飞魄散。可秦无涯不仅碰了,还把自家宗门信物嵌了进去,等于公开宣告:我这一脉,认你这条路为正统。
这不是拜师,胜似传道。
更关键的是,这一拍,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飞升台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飞升台”,而是成了“有人继”的道统象征。天地规则检测到这份承接之意,立刻确认流程合规,允许通行资格进入待激活状态。
祭坛上方的仙门依旧开着三尺,没关,也没扩大。
时间依然显示:倒计时两日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
楚玄霄依旧站在原地,右脚离第九百九十九阶半寸高,没落下,也没往上迈。
他只是抬头,看着祭坛中央的沐清歌。
她还是那样躺着,安静,冰冷,像一尊被供奉的神像。
《太阴玄典》静静躺在她手中,最后那句话也没消失。
风从她耳边掠过,吹动一缕碎发,卡在冰层里,动不了。
楚玄霄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茶摊的事。
那天她扎着哪吒头,背着包,一脸兴奋地说要拍“民间高人日常”,结果喝了一口茶,当场盘腿坐下,闭眼三个小时不动。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哥,你这茶叶是不是掺了顿悟粉?”
后来她天天来,蹭镜头、蹭茶、蹭热点,嘴上说着“玄霄哥哥我要火”,背地里却把每次拍到的画面剪成资料库,分类标注“疑似剑意波动”“茶渍残留灵纹”“阿斑行为异常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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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信他是普通人,但从不点破,只用行动跟着节奏走。
现在她躺在那儿,不是被困,也不是被献祭,更像是……主动卡位。
系统没提示,楚玄霄也没收到任何说明。但他在看到“双生飞升需同心”那一刻就明白了——这台子容不下孤家寡人。你要走,就得有人愿意陪你走。
而她,早就选好了站位。
楚玄霄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祭坛基座。
那块玄天宗长老令已经彻底融入玉质,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逍遥”二字,和当初他拂手改令时的笔迹一模一样。金光流转间,隐约还能看到其他符号在深处闪动,像是某种阵法核心正在被重新编译。
他知道,以后不会再有“玄天宗”这个名号了。
但它传承的意志,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就像他的茶摊。
看起来只是个路边摊,摆着几个旧凳子,煮着几壶老茶。
可现在全网都知道,那地方出过筑基丹、长过通天树、镇压过血魔残魂。
它早就不只是一个摊子,而是一个节点,连接凡俗与超凡的中转站。
如今,飞升台也是这样。
它不只是通往仙界的通道,更是“新规矩”的起点。
谁认同这条路,谁就能留下印记。
谁愿意承接这份道,谁就能成为其中一环。
楚玄霄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着的左手。
那里本该缠着一根银链,是从阿斑献祭那晚就开始戴的,冰凉贴肉。但现在没了。不是丢了,是在登天梯走到第八百阶时,它自己化成了灰,随风飘散。
他知道那是钥匙的作用完成了。
现在的他,不需要外物来证明什么。
他抬头,最后扫了一眼凡界方向。
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某个角落可能正有人打开手机,刷到“玄霄哥哥登上飞升台”的直播回放,然后在弹幕里打一句“老公等等我”。
某个医院病房里,或许有个女孩正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放第二盏孔明灯。
某个山门前,一群年轻修士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我们能不能也建个茶摊”。
这些事都在发生,但他看不见。
他只能站在这里,脚不落地,心不回落。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袖口翻飞,碎发掀开,露出整双金瞳。
那双眼平静地看着祭坛上的沐清歌,看着她手中那本书,看着书页上那八个字。
一秒,两秒,三秒。
他抬起右手,不是去碰门,也不是结印,而是像平时在茶摊打烊前那样,轻轻往下按了按。
像是在说:别急,快了。
也像是在说:你们先看着,我还没忙完。
远处,一片云被阳光穿透,折射出七彩光晕,正好落在沐清歌的冰晶脸上。
她睫毛上的冰珠微微一闪,像是眨了下眼。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眨眼。
只是光,刚好照到了那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