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还在发烫，最后一道余雷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楚玄霄左手轻轻一挥，像赶蚊子似的往下压了压。
那道雷微微一顿，终于松动，滑出一道偏移轨迹，朝着远处冰晶飞去。
冰晶静静悬浮，表面凝着细小水珠。雷光触碰的瞬间，并未炸裂，反而如水银般贴附流动，沿着冰缝缓缓渗入内部。冰壳深处，沐清歌的躯体忽然颤了一下。
她原本是被封在寒气里的状态，呼吸停滞，脉搏全无，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帧画面。可这缕残雷一入体，太阴灵体本能开始反应——骨骼泛出银辉，经脉逐渐化作星河流道，心口位置悄然凝出一轮微型月轮，像一枚沉睡千年的钥匙终于找到了锁孔。
冰壳自内而外浮现裂纹，银光从中溢出，照亮半片云海。风忽然静了，连远处倒计时牌上跳动的数字都显得迟缓起来。
咔。
一声轻响，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又是一声。
再一声。
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整块冰晶开始崩解，碎片如雪飘落，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化为点点星尘。她的身体缓缓下沉，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停在原位。
下一秒，她睁开了眼。
双瞳不再是纯黑，而是倒映着整条银河，星光流转，如同呼吸节奏。那一瞬，周围空间轻微震颤——飞升台感知到非登阶者的存在，自动激发排斥机制，羊脂玉表面浮现出六道古纹，微微闪烁，试图将她甩离。
但她没动。
月华气息从她体内自然弥漫而出，如纱如雾，无声铺展。那股力量不带攻击性，却稳稳压制住了平台的震颤。古纹渐渐平息，飞升台像是认出了什么，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楚玄霄识海中弹出一行提示：【重生返月神降世】。
他没看，也没反应。混沌青莲在他体内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吃饱喝足后的满足感，灵力池微涨了一丝，仅此而已。
沐清歌站在空中，赤足离地三寸，一袭月白色长裙无风自动，腰际缠绕着一条半透明的丝带，泛着银辉，随呼吸轻轻扬起。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动，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她抬头，看向楚玄霄。
他仍站在第九百九十九阶，右脚还悬着，距离落定只差半寸。金瞳映着她的星河眼，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几缕碎发。
片刻后，楚玄霄右脚终于落下。
踏完最后一阶。
就在他脚掌触地的瞬间，体表浮现出数道淡金色规则锁链，不是攻击形态，也不是束缚之用，更像是某种守护与联结的象征。它们游走于他周身，像活物一般感知着周围的变化。
其中一道，自然而然地延伸出去，朝着沐清歌的方向。
她腰间的月华丝带也动了，像是被风吹起，又像是有了意识，轻轻飘向那道金链。
两者在空中相触，无声缠绕，一圈、两圈，最终形成一个闭环回路。没有火花，没有轰鸣，甚至连波动都没有，就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自然而然地融合。
飞升台感应到了。
轰——
整座平台猛然扩张，羊脂玉面迅速延展，凭空生出环形阶梯与浮空廊道，整体扩大百倍不止。原本只能容纳一人登临的祭坛，此刻已化作通天巨台，边缘延伸至云层之外，露出更高处的澄澈星空。
云层被推开，夜空显露，群星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平台缓缓升起，载着二人脱离原位，进入更深的云域。下方的世界越来越远，城市灯火缩成斑点，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模糊不清，只剩下“两日二十三小时五十五分”的轮廓一闪而过。
楚玄霄立于平台中央，神情平静，周身仍有金色锁链残影浮动，像是还未完全收回的力量。他没有看脚下，也没有回头看身后，只是静静地站着。
沐清歌站在新拓出的区域，距离他三步远。她双目依旧映着星河，气息圆满，月华丝带环绕腰际，随风轻扬。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羊脂玉面上浮现出新的符纹，层层嵌套，组成一个从未见过的阵图。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玉面微光一闪，像是回应。
她收回手，没再动作。
平台上很安静，只有风掠过的声音。两人谁都没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种连接已经建立——不是靠言语，也不是靠契约，而是规则层面的共鸣。
飞升台继续上升，穿过厚重云层，进入一片稀薄大气区。这里的空气近乎透明，星光更加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洒满碎钻的绸带。
楚玄霄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星河眼里有他的倒影，金瞳中也有她的光影。两人对视片刻，又同时转开视线。
平台仍在上升。
上方的星空越来越亮，云层越来越薄。远处，一道极光悄然浮现，如幕布般垂落，映照在玉台上，泛出淡淡彩晕。
沐清歌抬起手，月华丝带随之扬起，轻轻拂过她指尖。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星河流转得更慢了些，像是终于适应了这具身体。
楚玄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蹭了下拇指。
这是他在茶摊发现茶叶掺假时的小动作。
但他现在不是在验茶。
他在确认一件事——刚才那道返还来的灵气里，除了力量，还混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记忆残片。
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
是一种情绪：不甘，极深的不甘，像是被人从起点一路推到终点，却发现终点早被人写好了结局。
他没说。
她也没问。
平台继续上升，穿过最后一层云障，进入澄明夜空。群星环绕，寂静无声，唯有飞升台底部偶尔传来细微嗡鸣，像是某种古老机制正在重启。
沐清歌忽然开口：“我……是不是死了很久？”
声音不大，像在问自己。
楚玄霄看了她一眼：“不算久。”
“多久？”
“不到一天。”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腰间的丝带，像是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现在……是什么？”
“你本来就是什么。”
她皱眉：“我不记得了。”
“会想起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说这话的样子，真像我小时候那个总爱装高深的邻居大叔。”
楚玄霄没接话。
他知道她是在掩饰不安。睁眼见星河，肉体重塑，规则共鸣，这些事搁谁身上都得懵一会儿。但她笑得出来，说明还能撑住。
这就够了。
平台上升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到达了某个预设高度。四周云雾稀薄，星空低垂，银河几乎横跨头顶。
沐清歌抬头望着，忽然觉得有点晃眼。
她抬手遮了下，却发现手挡不住星光——那些光像是直接照进了她的眼睛，而不是落在眼皮上。
“我好像……能看见更远的地方。”她说。
“嗯。”
“不只是物理距离。”
“嗯。”
“我还感觉到……一些东西。”
“比如？”
她顿了顿：“比如你刚才蹭拇指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算好三步之后的事了。”
楚玄霄没否认。
他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划过空气。
一道金线浮现，沿着他手指轨迹延伸，最终与她腰间的月华丝带再次交汇。这一次，连接更深了些。
平台微微一震，表面浮现出更多符纹，像是在记录某种数据。
沐清歌低头看着，忽然发现那些纹路里，有她的名字。
很小，藏在第三层嵌套结构中，像是一枚印章。
她没指出来。
楚玄霄也没解释。
风从高空吹过，卷起她的长发和丝带。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刚苏醒的神像，尚未完全理解自己的神性。
但他知道。
她已经是了。
飞升台稳稳悬浮在万米高空，下方云海翻涌，上方星河璀璨。两人并肩而立，虽未靠近，却已被规则锁链与月华丝带紧紧相连。
平台边缘，一道新的阶梯正缓缓生成，向上延伸，通往更深的夜空。
楚玄霄迈出一步。
沐清歌跟上。
他们的影子被星光拉得很长，投在羊脂玉面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