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抬起一只脚,缓缓向前踏出一步,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道。他没看左右,也没理会沐清歌已经举到半空的直播设备,只是径直走了进去。
木架子搭的破棚子底下,两个壮汉正死死按着个青年的肩膀。青年瘦得能数清肋骨,脸上沾着泥灰,手里却攥着一块锈铁不肯松。他声音都喊哑了:“我没偷!这是我昨儿在城外坡上挖出来的!你们凭啥说我偷?”
“放屁!”摊主是个干瘪老头,手指头戳到青年鼻尖,“我库房昨儿刚丢东西!就这块铁最值钱!你一个穷小子哪来的?还敢说是自己挖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摇头的,有冷笑的,还有人已经开始下注猜这小子会不会被打断腿。沐清歌挤到楚玄霄身边,压低声音:“玄霄哥,这波流量炸了!弹幕都在刷‘冤种少年’‘仙界碰瓷王’,要不要我先拍一段?”
楚玄霄抬手轻轻按了下她的肩,动作轻得像是掸灰。可沐清歌整个人一僵,嘴就闭上了——不是她不想说,是嗓子突然发紧,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阿斑蹲在他脚边,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得死紧。这地方灵气太杂,它作为异兽本能躁动,差点就想吼一嗓子镇场子。楚玄霄不动声色用鞋尖蹭了下它的鼻子,一道微弱神识压下去,阿斑抖了抖毛,老实趴回原地。
他走到圈中心,目光落在青年脸上。
少年眼眶发红,嘴唇干裂,但眼神没躲。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没有慌乱,没有狡辩,只有一股子被冤枉后的憋屈劲儿。楚玄霄心里有了数:这人没说谎。
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凉茶,不咸不淡地问:“你说这铁是你挖的,证据呢?”
青年一愣,随即急了:“我……我没带留影石!但我真没撒谎!我在东坡老槐树下挖了半下午,就刨出这么一块!我还想拿去换点灵石买饭吃……”
“呵。”左边壮汉冷笑,“说得跟真的一样。要真是你挖的,怎么偏偏我们丢的就是这块?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楚玄霄没理他,又问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哦不,李青山。”青年低头,“我爹早死,娘病在床上,我就想着找点古物换钱……”
“行了。”楚玄霄打断他,转头看向摊主,“你说他偷了你库房的东西,可有人证?有没有当场抓住?监控阵法调出来看看?”
摊主一噎:“这……阵盘昨儿坏了,还没修。”
“那你凭什么认定是他?就因为东西一样?”
“除了他还有谁?”摊主跳脚,“我这摊子开了三十年,从没人敢动我东西!现在倒好,一个野小子上来就说自己挖的,谁信?”
周围人纷纷点头。这年头,谁会信一个衣衫破烂的年轻人?
楚玄霄没争辩,只是把茶壶往地上一放,壶底磕出一声闷响。他抬手,将口中那口茶水轻轻洒向空中。
水珠悬浮,如镜面展开。
镜中画面开始倒流——
三日前傍晚,青年独自一人在城外荒坡翻土,汗流浃背。他用一把生锈的小铲子挖了半天,终于从碎石堆里扒出一块锈铁,脸上露出笑容。
同一时间,两名壮汉鬼鬼祟祟摸进摊主库房,四下张望后,悄悄打开柜子,取出一块铁,随后空手离开。其中一人低声说:“明儿就说丢了,等那小子上门换钱,咱们当场抓现行。”
画面定格。
全场鸦雀无声。
“原来……是你们栽赃?”摊主瞪大眼,声音发颤。
“胡扯!”右边壮汉怒吼,“这是幻术!妖人惑众!大家别信!”
他话音未落,抬手就要掐诀。楚玄霄打了个哈欠,袖口微扬。
一股音波随呼吸扩散,两人如遭雷击,膝盖一软,“咚”地跪在地上。他们手中握着的法器“咔嚓”裂开,化作一堆废铁渣子。
“偷换货物,栽赃嫁祸,该罚。”楚玄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屈指轻弹,两道灵光飞出,没入两人眉心。两人浑身一僵,修为气息瞬间萎靡,脸色煞白。
“封印修为三天。”楚玄霄收回手,“当是教训。”
青年瘫坐在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谢谢您……”
摊主冲上去扶他,满脸愧疚:“误会!真是误会!小兄弟你别怪我老眼昏花,我……我这就给你赔不是!”
他说着,转身就要从摊子里翻东西赔礼。楚玄霄没拦他,只是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
他把叶子轻轻覆在青年掌心,说:“拿着,这东西你挖出来的,就该归你。”
青年怔住,低头看着那片枯黄的叶子,忽然觉得掌心一热。再一看,叶子竟化作一枚古朴铜符,表面刻着模糊纹路,隐隐泛光。
他惊得说不出话。
周围人也没察觉异常,只当是风吹动了符纸。唯有阿斑耳朵动了动,低呜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沐清歌早就把镜头怼到了铜符上,激动得声音发抖:“玄霄哥!你刚才那招是什么?真相之镜?因果回溯?能不能教我?我保证每天给你带奶茶!”
楚玄霄摇头:“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他转身走回茶壶旁,拎起来晃了晃,里面还剩半壶凉茶。他吹了口气,壶嘴冒出一缕白烟,随即又恢复平静。
人群开始散了。
有人摇头感慨:“现在仙界也这么多坑啊……”
有人偷偷瞄那枚铜符,眼里闪过贪婪,但想起刚才那一跪,又默默缩回头。
还有几个原本举着留影石狂拍的,删完视频收设备走人,生怕惹上麻烦。
摊主收拾着摊子,没再拦任何人交易。他看了青年一眼,低声说:“以后来换东西,算你八折。”
青年抱着铜符,坐在地上半天没动。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干嘛,但他知道,今天这条命,是眼前这个穿旧衬衫的男人给的。
楚玄霄靠着破棚子柱子站定,一手搭在茶壶把上,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阳光斜照过来,落在他碎发间,遮住了那双金瞳。
沐清歌收起设备,背包拉链拉好,站在他侧后方,没再追问。她知道,问也是白问。
阿斑趴回他脚边,尾巴轻轻摇了两下,右眼上的茶梗眼罩歪了半寸,它也不去扶。
风起了。
卷起几片落叶,在街心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远处传来钟声,三声,悠长。
楚玄霄眼皮都没抬。
他知道,事还没完。
但眼下,这片刻安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