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钟声再响。
虚空白屏上的“楚玄霄”三字金光未散，余韵仍在空中缭绕。方才那一道茶符破空、化经成道的场面，还卡在不少仙人喉咙里没咽下去。有人盯着主台中央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男人，总觉得他腰间那把粗陶茶壶下一秒就能喷出条龙来。
仙界使者抬起玉圭，声音平稳如旧：“第二轮，论道。”
话音落，全场静了半拍。
紧接着，东侧莲台上一位赤袍仙人猛然起身，袖口雷光一闪，震得脚下玉台嗡嗡作响。他目光如电，直刺主台：“楚玄霄！你以煮茶入术，已属奇技淫巧；若再以此论道，岂非儿戏大道？我修雷法三百年，斩妖八万，焚身炼魂七十二次，方得今日金丹九转。你这一杯温吞水，莫不是想泡出个飞升来？”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老派修士纷纷颔首。闭关苦修才是正道，哪有靠喝茶悟出来的真仙？
楚玄霄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茶壶，轻轻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山野香。
“你说斩妖八万？”他开口，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那现在还有多少妖？”
赤袍仙人一愣：“自然仍有残孽，修行之路本就永无止境！”
“哦。”楚玄霄点点头，吹了口气，“所以你杀了一辈子，妖还是没断根？”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进湖心。周围几人exchangedgnces（立刻替换为中文表达）——不对劲，这节奏不太对。
赤袍仙人脸色微变：“你这是何意？难道任由妖魔横行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玄霄慢悠悠喝了口茶，咽下后才说，“我是说，你天天砍草，但从不拔根。草根在哪？在人心。贪嗔痴慢疑，五毒不除，斩再多妖也只是换个皮囊继续作乱。昨儿有个小门派弟子偷学功法走火入魔，你说他是妖吗？前天某大宗长老为夺资源灭人满门，你说他算仙吗？”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你们口中的‘妖’，有几个真是天生邪性？又有几个，是被你们这些‘正道’逼出来的？”
全场哗然。
几位年长仙人猛地站起，怒目而视。但更多人……沉默了。
尤其是那些来自中小门派、常年奔波于猎妖任务换资源的年轻修士，听着这话，手不自觉地摸上了佩剑。有人低声喃喃：“我家祖师当年也是因为不肯交供奉，被冠以‘勾结魔道’之名围剿……后来才有了我们这支旁支。”
楚玄霄没看他们，只盯着赤袍仙人：“你说我安逸，说我懒惰。可你知道一片茶叶怎么长出来的吗？春雨润土，夏阳照叶，秋风塑形，冬藏养气。它不争不抢，却年年新生。你非要用雷火烧茶园，逼它一夜长大，结果呢？焦了。”
赤袍仙人怒极反笑：“好一个歪理！照你这么说，我们都该回家种茶去了？还要什么修炼？还要什么证道？”
“谁说我不修炼？”楚玄霄抬眼，“我只是换了个方式。你看我喝茶，觉得我在歇着。其实我在观气机流转，察阴阳起伏。茶叶沉底，是重浊归下；水汽上升，是清阳腾空。一壶茶里，就有个小天地。你能从雷鸣中悟法，我就不能从茶香里得道？”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点壶壁：“你听雷声滚滚，我说茶盖轻响。你追疾风骤雨，我看露珠滑叶。你求的是破，我要的是合。你越猛，越裂；我越柔，越久。”
赤袍仙人张嘴欲言，却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系统悄然运转。
【检测到他人强烈反驳并试图传播对立理念，返还：辩论技巧·宗师境】
刹那间，楚玄霄脑海中仿佛打开了一扇门。诸子百家的辩词如潮水涌入——孟子的“何必曰利”，庄子的“子非鱼”，韩非的“刑名参同”，墨子的“三表之法”……全都被万倍返还系统嚼碎、重组，化作最锋利的逻辑刀刃，静静躺在他的舌底。
但他没急着用。
反而笑了笑：“你说我不够狠，不够拼。那你告诉我，凤凰涅盘，是靠一把大火把自己烧成灰就行了吗？不是。它得控制火候，文火去腐，烈火生新。火太小，脱不了壳；火太大，直接成炭。你天天喊着‘焚身炼魂’，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早就快烤糊了？”
这话一出，底下好几个正在闭关冲击瓶颈的修士突然浑身一震。
其中一人猛地睁开眼，额头冷汗直流——他最近正是靠服食“燃魂丹”强行冲关，每天晚上都感觉五脏六腑像在烧烤架上翻面。此刻听这一句，简直像是有人拿冰水浇在他头顶。
赤袍仙人终于绷不住了，厉声喝道：“巧言令色！大道唯争，不争何以破境？顺其自然？那不过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真正的强者，当逆天改命，踏尸登顶！”
楚玄霄看着他，忽然问：“你渡劫几次了？”
“七次！”赤袍仙人昂首，“第七次时肉身尽毁，靠元神寄居雷核重生！”
“哦。”楚玄霄点头，“那你告诉我，每次劫雷是从哪儿来的？是你召来的吗？还是……它自己劈下来的？”
“自然是天降……”话说到一半，他戛然而止。
楚玄霄笑了：“既然连劫雷都是天地自生，那你争的到底是什么？争一个本来就会来的东西？还是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主动权’？”
他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你所谓的‘逆天’，其实一直在借天之力。你引雷为兵，靠的是云层摩擦；你御风而行，凭的是大气流动；你采药炼丹，用的是山川灵气。你哪一刻真正脱离过‘自然’？你现在骂我顺其自然，等于在骂你自己吃饭喝水是懦弱。”
全场寂静。
连仙界使者都不由自主停下了记录的动作，抬头看向主台。
楚玄霄继续道：“我不否认苦修的价值。但苦修不等于盲目拼命。你闭关千年，不如静坐一刻看清内心。你斩妖十万，不如一人放下屠刀。真正的道，不在拳头多硬，而在看得多透。你非要把所有问题都用暴力解决，就像一个人拉肚子，不去查饮食，反倒天天锤肚子，说这样才叫努力。”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赤袍仙人脸色铁青，周身雷光狂闪，眼看就要动手。
楚玄霄却不慌不忙，反手将茶壶轻轻放在脚边石台上。
“咚”的一声轻响。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文炸裂。
可就在壶底触地的瞬间，一圈无形波纹缓缓扩散开来。不是能量，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像是春溪淌过石缝，像是晚风拂过竹林，像是万物生长时那种无声的律动。
数位年轻仙人猛然睁眼。
一位青衣女仙手中剑诀松开，喃喃道：“原来……我不必非要劈开三座山，才能证明自己够强。”
她身旁一名少年修士低头看着掌心的老茧，忽然苦笑：“我爹说只有手上磨出血泡才算修行，可这位前辈一杯茶就让我明白了什么叫‘顺势而为’……”
另一边，几位常年服用“破境丸”强行冲关的散修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咱们是不是……一直练错了？”
赤袍仙人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刚才那股从经脉深处泛起的苦味又来了，跟喝完隔夜浓茶一样难受。他想运功压制，却发现体内雷气竟隐隐与那圈波纹共振，节奏被打乱，差点走火入魔。
最终，他咬牙退回莲台，一言不发。
仙界使者静静看着这一切，手中玉圭微微倾斜，心中已有评断：此子非狂，乃藏锋于柔。以日常饮馔载大道，化琐碎为至理，非大智慧不能为之。
此时，西侧一位紫袍老者缓缓开口：“老夫修《山河诀》四百余年，讲究移山填海，刚猛无俦。今日听君一席话，始知刚极易折。或许……我也该试试少动点土石，多喝点茶。”
众人哄笑，气氛悄然转变。
有人开始讨论“能不能把打坐改成泡茶”，有人琢磨“自家灵田要不要引入生态循环”，甚至有位专精炼器的仙人当场掏出图纸，嘀咕着“下次铸剑是不是该考虑材料的自然纹理”。
楚玄霄没再说话。
他只是弯腰捡起茶壶，拧紧盖子，随手挂回腰间。动作随意得像刚在街角买了瓶矿泉水。
风吹过云台，卷起几片落叶。
他站在原地，身影不高大，也不耀眼，却像一棵扎进大地的老树，根系早已蔓延千里。
远处，有仙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以前总以为，强者就得惊天动地。现在才发现，真正可怕的，是那种让你吵不起架来的人。”
仙界使者合上玉简，目光深邃。
考核尚未结束，但有些人已经明白——这一轮，不用比了。
楚玄霄的理念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无数原本坚硬的心田里。它不会立刻开花，但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而此刻，他依旧立于主台中央，茶壶归腰，神情如旧。风吹衣摆，碎发轻扬，仿佛刚才那一场舌战群伦，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午后闲谈。
钟声再度响起，三秒一记，规律如初。
下一回合还未开启。
楚玄霄抬起右手，摸了摸袖口那处陈年茶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