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站在主台边缘，手指还搭在袖口那处陈年茶渍上。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卷着几缕未散的钟声余韵，轻轻掀了他额前一撮碎发。刚才那一场论道，吵得挺热闹，也说得够明白。现在人声渐歇，连仙界使者都退回玉阶整理记录，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最后一丝热气冒泡的声音。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就在刚才环顾全场的一瞬，他察觉到了——西侧第三排莲台的阴影里，有双眼睛一直钉在他身上。不是敬佩，不是好奇，也不是上一章那些老派修士看疯子似的质疑目光。那是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夜井底的水，不泛波澜，却能把人活活冻死。
楚玄霄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指尖微微蜷起，体内混沌青莲自动归元，气息沉入丹田，转入低耗运转模式。这动作做得极自然，就像普通人打完一架后顺手拍了拍衣服灰，谁也不会多想。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防御状态。
场上其他人还在回味刚才那番“茶道即天道”的言论。有人低头琢磨自家功法是不是太刚猛了，有人偷偷把燃魂丹塞回储物袋，生怕被这位前辈看出什么破绽。一位专精阵法的老仙甚至当场掏出笔墨，在玉简上画起了“生态循环护山大阵”草图，边画边嘀咕：“原来灵气也能搞可持续发展？”
没人注意到那个灰袍人。
那人坐在角落，披着件看不出材质的旧袍子，颜色介于烟灰和暮云之间，不显眼，也不反光。若非那双眼始终锁定楚玄霄，几乎要被人当成背景的一部分。他的坐姿很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连呼吸节奏都与周围人同步，仿佛天生就该藏在这种地方。
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楚玄霄眼角余光扫过对方时，心里默默记下一串数据：视线持续时间三十七息，眨眼频率比常人慢一半，瞳孔无放大或收缩反应——这不是普通的注视，是锁定，是追踪，是猎手盯住猎物前的最后一段静默。
他没点破。
反而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粗陶茶壶，像是自言自语：“今天这壶茶，喝得有点久啊。”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悄然靠近主台。
是仙界使者。
他手里捧着玉圭，脚步轻缓，神情如常，仿佛只是来例行巡查。可在经过楚玄霄身边时，嘴唇微动，一道极细的传音钻进耳中：“那位灰袍者……非我方阵营之人。其背后势力与你理念相悖已久，行事诡谲，需多加留意。”
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落进湖心。
楚玄霄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我又没事干了”的慵懒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八卦。可就在使者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中默念系统。
【检测到潜在敌意波动，危险系数上升，已激活基础预警机制】
一行信息无声浮现，又迅速隐去。
没有技能返还，没有修为暴涨，也没有任何外显异象。万倍返还系统依旧沉默运行，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它确实给出了回应——这是真正的威胁识别，不是误判，也不是过度反应。
楚玄霄眼神微沉，随即又松开。
他轻轻点头，对使者露出个“我懂了”的笑容，嘴上却说：“多谢提醒，回头请你喝茶。”
使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接这么一句，只好也笑：“好啊，只要别又是那种‘一口升金丹’的狠货就行。”
两人对话如常，气氛轻松，仿佛真就是同事间闲聊。使者转身离开，步伐稳健，继续履行职责。而楚玄霄则重新站定，一只手搭在茶壶上，另一只垂在身侧，五指微张，随时可以引气成盾。
他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刚才那番论道，赢的是道理，争的是人心。但现在这场对峙，拼的是直觉，赌的是生死。
灰袍人仍坐在原位，没动。
但楚玄霄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锁定，而是带上了一丝试探性的压迫感，像是用无形的手指轻轻推你胸口，看你能不能扛住。
他没退。
也没迎。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路边的老树，风吹不动，雷打不摇。腰间的茶壶温温的，残留着最后一泡茶的热度。他甚至抬起手，拧开壶盖看了一眼——茶叶已经沉底，水色清亮，没什么异常。
可就在他准备合盖时，余光瞥见壶内水面微微荡起一圈涟漪。
不是震动引起的。
是某种频率极低的精神波动，顺着视线投射进来，在液体表面形成了微不可察的共振。
操！这货还会精神渗透？
楚玄霄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将壶盖扣回去，动作干脆利落。体内混沌青莲瞬间调整频率，将那股外来波动吸收转化，变成自身感知的一部分。这过程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完全是本能反应。
他知道，对方可能也在测试他的底线。
于是他也回敬了一眼。
不是瞪，不是怒视，而是平平淡淡地看过去，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路人。但在那一瞬，他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探针，顺着对方的视线原路返回。
结果——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实体屏障，而是一种扭曲的认知防御机制。那感觉就像你伸手去摸门把手，却发现门根本不存在，你的手穿过去了，但什么也没碰到。
高明。
楚玄霄心里评价了一句。
这种手段，说明对方不仅修为不低，而且擅长心理博弈。故意坐角落，故意不参与讨论，就是为了在这种万众瞩目之后，悄悄完成一次精准打击。要是换个人，刚才那一波精神试探说不定就中招了，轻则心神震荡，重则当场走火入魔。
可惜，他碰上了楚玄霄。
一个靠“被人薅羊毛”都能逆天改命的男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懒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的防线已经全面启动，九大灵脉循环自洽，混沌规则暗中流转，哪怕下一秒天塌下来，他也能在三息内完成反击准备。
就在这时——
灰袍人动了。
他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参加完一场普通会议后准备离席。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些。其他仙人莫名感到一阵压抑，纷纷下意识让开道路，连正在画阵图的老仙都不自觉挪开了笔。
楚玄霄盯着他。
对方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十步距离，中间空无一物，却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灰袍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鼓点。他的袍角没有随风摆动，反而微微上扬，仿佛脚下不是实地，而是某种悬浮的介质。
终于，他在楚玄霄面前五步远处停下。
嘴角缓缓扬起。
那笑容很标准，弧度精准，肌肉协调，像是练习过无数次的社交表情。可配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就成了最诡异的画面——像是有人把一张笑脸硬生生贴在了死人脸上。
楚玄霄没说话。
一只手仍搭在茶壶上，另一只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内，随时可以结印。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但从他脚边那圈极淡的茶香雾气来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两人就这么站着。
一个笑得不像活人，一个静得不像凡胎。
周围的人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还热热闹闹讨论“生态修仙”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目光不由自主聚焦在这片区域。有人想上前，却被同伴拉住：“别去，那俩都不是善茬。”
仙界使者站在玉阶上，手握玉圭，面色凝重。他知道这一幕不该发生，但规则不允许他干预私人对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无声的较量一步步逼近临界点。
风停了。
连云海翻涌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灰袍人依旧笑着，眼神却越来越锋利，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楚玄霄依旧平静，但体内混沌青莲已悄然展开第一瓣防御形态，随时准备吞噬g的一切攻击。
一秒。
两秒。
三秒。
灰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你这壶茶……”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没再往下说。
楚玄霄也没接。
但两人都知道，这句话本该是某种挑衅的开端，也许是嘲讽他以茶入道，也许是暗示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可偏偏卡在这里，像是故意留给对方一个悬念。
或者说，一个陷阱。
楚玄霄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真正轻松的那种笑，像是听到某个无聊段子后的自然反应。他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茶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一拍，像是打破了什么。
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张力瞬间松动，仿佛有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没能撑住。
灰袍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初。
但他没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依旧盯着楚玄霄，眼神却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的价值。
楚玄霄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重新拧开茶壶盖，倒出最后一滴残茶，落在脚边石缝里。茶水渗入地面，瞬间催生出一株嫩绿小芽，转眼又枯萎化尘。
然后他合上盖子，一手轻抚壶身，一手垂落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内。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凝滞。
远处，有仙人低声喃喃：“这俩……是在比谁更能装？”
没人回答。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装。
这是真正的对峙。
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段宁静。
是暗流涌动中的第一次交汇。
楚玄霄站在主台边缘，腰间茶壶温热，袖口茶渍未干，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散笑容。可他的眼睛，已经彻底清醒。
他知道，更大的麻烦来了。
但他不怕。
他只怕——没热闹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