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站在主台边缘,手指还搭在袖口那处陈年茶渍上。风停了,云海也不再翻涌,整个论道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灰袍人那句“你这壶茶……”卡在半空,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两人对视三秒。
第四秒,灰袍人嘴角一勾,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今夜子时,北岭断崖,独饮一壶,可愿赴约?”
语气挺客气,用词也讲究,但字字都带着钉子,往人耳朵里凿。
楚玄霄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粗陶茶壶,壶身温热,水汽将尽。他轻轻拍了下壶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门,又像是打节拍。
“你请客,我喝茶,这种好事,何乐不为?”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接一个老朋友的饭局邀请。
灰袍人眼神微动,那双井底水似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步伐依旧平稳,袍角却比来时多飘了半寸,像是踩着无形的台阶一步步退入虚空。
楚玄霄也没盯着他背影看,反而抬起手,慢悠悠地拧开茶壶盖。茶叶沉底,水色清亮,最后一丝热气正从壶口缓缓逸出。他吹了口气,把那点余温也吹散了,然后合上盖子,动作干脆利落。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独饮”,是鸿门宴。
但他不怕。
他只怕——没人请他吃饭。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主台时,一道身影匆匆从玉阶方向赶来。仙界使者,手里还捧着那块记录用的玉圭,脚步轻但急,显然是刚忙完公务就直奔这边。
“那人来路不明。”使者压低声音,站到楚玄霄身旁,目光扫过灰袍人离去的方向,“邀约必有诈,不可轻往。”
他说话时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罕见的不安。作为仙界派驻人间的记录者,他见过太多“高人赴约,一去不回”的戏码。那些人要么死在阵中,要么被夺舍炼魂,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楚玄霄听着,没反驳,也没点头。他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像是听了个冷笑话。
“放心。”他指尖轻点茶壶,“我这壶茶还没喝完,哪能让人泼了去?”
话音落下,他心中默念:系统。
【检测到明确敌意行为,触发万倍返还机制】
一行信息无声浮现,又迅速隐去。
【返还内容:陷阱探测术(圆满境界)】
楚玄霄金瞳微闪,没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只是脑子里闪过一句“今天晚饭吃啥”。他整了整袖口,把那截卷到手肘的布料往下拉了拉,遮住小臂上一道极淡的青莲纹路。
他知道,对方设局,想用陷阱困他。
可他更知道,系统比谁都爱“薅羊毛”。
你挖坑,我跳坑,最后坑的是你自己。
使者见他这副模样,还想再说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他知道这位“摆茶摊的前辈”向来神神叨叨,说他疯吧,每次都能活下来;说他稳吧,偏偏总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您……多加小心。”使者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拱了拱手,转身返回玉阶值守岗位,背影看着有点愁。
楚玄霄没留他,也没再看任何人一眼。他转身走下主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下班打卡的社畜,路过石阶时还顺手捡了片落叶,夹进茶壶盖缝里。
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橘红,山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他沿着熟悉的山道往回走,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那座常年冒着茶香的小茶摊。
茶摊还在原地,石台、木凳、破伞,一样不少。桌面上残留着几圈茶渍,深浅不一,像是某种看不懂的符文。他走过去,站在石台前,闭上眼。
体内混沌青莲自动运转,九大灵脉循环自洽,新获得的“陷阱探测术”如水流般注入神识,瞬间完成融合。这门术法不需要修炼,直接就是圆满境界,意味着它已经和楚玄霄的感知融为一体,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睁开眼,低声自语:“想用陷阱困我?也好,让我看看你们挖了多深的坑。”
声音不大,却带着点玩味,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精心布置的捕兽夹,不但不躲,还想蹲旁边看看是谁踩的。
他整了整衣领,确认茶壶稳妥地挂在腰间,迈步出发。
北岭断崖,位于城北三十里外,地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传说曾有古修在此飞升,也有人说那里是封印邪物的禁地。平日里修士都绕着走,今晚却成了“独饮”的好地方。
楚玄霄穿行于山林小径,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像碎银铺地。四周寂静,连虫鸣都少了,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他没有点灯,也没用灵力照明。
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准。
左拐三步,避开一处地面微陷的泥沼;右跨半步,绕开一根横卧的枯枝;前行七步,突然停顿,抬头看向左侧那片密林深处——
三十丈外,一块岩石后方,有股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
陷阱探测术自动扫描,反馈清晰:埋伏点x3,禁制触发范围五丈,能量源为阴属性灵石,尚未激活。
楚玄霄看了一眼,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关卡。
真正的“节目”在断崖上。
他一边走,一边摸了摸茶壶。壶身还是温的,像是揣着个小火炉。他心里盘算着:待会要是真有人递酒,他一定先倒一杯茶回敬,毕竟礼尚往来是基本素养。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雾气渐浓,山路也开始陡峭。脚下的石阶变得湿滑,两侧岩壁高耸,像是两扇巨门缓缓合拢。空气中多了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潮湿的苔藓气息。
楚玄霄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前方。
雾霭深处,一道断崖轮廓若隐若现,像把刀劈开了山体。崖边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模糊大字:“禁入”。
他眯了下眼。
子时未到。
但他人已先至。
他站在山道尽头,距离断崖入口约百步之遥。风从崖上吹下来,带着刺骨寒意,吹得他发尾轻扬,袖口猎猎作响。
他轻声道:“子时未到,人已先至……我倒要看看,这场戏怎么唱。”
说完,他抬脚,迈入浓雾。
雾气瞬间吞没他的身影,只留下一道笔直的脚印,延伸向悬崖深处。
前方三十丈内,陷阱探测术持续扫描,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地面埋设九宫锁灵阵,以血符为引,触之即爆;
-崖顶悬挂三十六枚摄魂铃,声波共振可乱心神;
-断崖中央设有一方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壶,壶嘴朝东,壶盖微启,里面……是茶。
楚玄霄嘴角微扬。
他还真带茶来了?
有意思。
他继续前行,步伐稳健,每一步都精准避开阵眼节点。陷阱探测术如同内置导航,让他走得比本地导游还熟。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穿过最后一层薄雾,踏上断崖平台。
石桌就在眼前。
白瓷壶静静摆在中央。
壶嘴朝东,正对初升的月光。
他走到桌前,没坐,也没碰壶。
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下腰间的粗陶茶壶,发出“咚”的一声。
像是敲门。
也像是——
开战前的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