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贴着那枚勋章，温度比刚才更高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根火折子。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高台边缘翻涌的云海。阳光落在他肩上，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三百年前封印魔界裂隙时留下的印记，如今早已愈合，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仙界使者站在原地，玉笏横握于前，银纹长袍被风鼓起，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旗帜。他等了几息，见楚玄霄神色未变，便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稳而清晰：“楚先生，您已通过论道试炼，仙界诸多秘地向您开放。老夫斗胆建议，不如趁此良机，游历诸境，观万象法则，拓大道视野。”
这话出口，秦无涯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怀里抱着的礼盒差点滑下去。他一个箭步窜到楚玄霄旁边，压低嗓门：“听见没？仙界官方认证可以出门浪了！咱不能再蹲茶摊了啊，再蹲下去阿斑都要长蘑菇了！”
沐清歌也反应极快，背包一甩就往地上放，拉链拉开一半就开始掏设备。“电量满格，存储卡双备份，高清直播模式已切换——这一路必须全程跟拍！”她边说边把摄像机架上肩，镜头对准楚玄霄侧脸，“标题我都想好了，《玄霄哥哥的仙界漫游指南》，副标题《从茶摊到天外》！你觉得咋样？”
阿斑没等人说完，已经原地蹦了三下，尾巴甩成电风扇叶片，右眼的茶梗眼罩直接飞出去挂在了秦无涯胡子上。它落地后呜呜叫两声，转身就往楚玄霄裤脚拱，鼻子顶着他小腿，催促意味十足。
楚玄霄这才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勋章静静躺着，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地图的投影。心里默念一句：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念头刚落，识海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他人获益行为：仙界使者因与楚玄霄对话获得大道感悟波动】
眼前虚影一闪，卷轴状星图缓缓展开，悬浮于意识之中。图上标注着数处仙界要地——东有“九霄雷池”，西接“葬月荒原”，南临“归墟海眼”，北靠“焚天熔窟”。每一处都有简短注释，或言灵气浓郁，或提凶险莫测。
但最显眼的，是位于中央偏西的一片连绵山脉，被金光圈出，标注为：“神秘山脉——灵气丰沛，古迹频现，偶有异动，慎入深处。”
楚玄霄目光停在那里，没移开。
“就它了。”他说。
秦无涯一听，立马开始整装备。“好嘞！我这就把丹药分装小瓶，符纸叠成便携款，再带几包玄霄特供悟道茶当干粮——哎，你说咱要不要雇个挑夫？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扛不了啊。”
“你背不动就扔了。”楚玄霄把勋章收回口袋，顺手将腰间的粗陶茶壶系紧，“反正没人抢。”
沐清歌调整着镜头角度，嘴里不停：“我已经设置自动剪辑模板了，每到一个新地点就触发‘地标打卡’特效，观众还能投票决定下一站去哪——不过嘛，最终解释权归我老公所有。”她说完自己先笑出声，又赶紧补一句，“咳，职业术语，别当真。”
阿斑叼来一只水囊，灰扑扑的，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放到楚玄霄脚边后仰头等着表扬。楚玄霄伸手摸了摸它脑袋，顺手把茶梗眼罩重新戴好。
“行了。”他抬头望向前方云海，“走吧。”
话音落下，五人小队立于高台边缘。身后，仙界使者静立石柱旁，手持玉笏，目送众人离去，未曾多言一句。前方，云雾翻腾，隐约可见一道巍峨轮廓横亘天际线——正是神秘山脉的远影，山尖隐没于霞光之中，仿佛天地尽头的一道裂缝。
秦无涯把礼盒捆成包袱背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说这山为啥叫‘神秘’？是不是因为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还是因为里面住着不愿被打扰的大能？又或者……其实是个超大号洞府养老院？”
“因为你话多。”楚玄霄走在最前，脚步不疾不徐。
“我这是战略预判！”秦无涯不服，“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你总不能一头扎进去连敌人长啥样都不知道吧？万一里面全是会喷火的鸡呢？”
“那你正好烤串吃。”沐清歌手持摄像机紧跟其后，画面稳定地记录着前方背影，“观众弹幕刚刷屏了，说希望拍到‘玄霄哥哥徒手降服神兽’的名场面，建议加个bg叫《无敌是多么寂寞》。”
“闭麦。”楚玄霄淡淡道。
阿斑走在最前面，四只爪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啪嗒声，时不时回头看看队伍有没有掉队。它右眼的眼罩歪了，但它不在乎，反而觉得这样更有探险气质。路过一块断裂的石碑时，它突然停下，鼻子凑近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楚玄霄察觉，脚步一顿。
“怎么？”秦无涯紧张地左右张望，“有埋伏？有毒蛇？还是……前任游客留下的便当残骸？”
楚玄霄没理他，弯腰捡起石碑碎片看了看。上面刻着半个字，像是“山”字底，其余部分已被风化磨平。他指尖轻轻一抹，茶渍残留的痕迹顺着断面渗入，刹那间，碎石内部泛起一丝微弱青光，随即熄灭。
【检测到他人获益行为：石碑残片因接触茶气激活微弱灵性】
一股模糊的方向感涌入脑海——并非具体路径，而是一种类似“哪里更安全”“哪里更适合停留”的直觉反馈。楚玄霄站起身，将碎片放回原位。
“没事。”他说，“继续走。”
队伍重新启程。
沐清歌把刚才的画面悄悄标记为“待后期重点分析”，嘴上却轻松地说：“我觉得这趟旅行一定能火！想想看，全网第一个直播仙界真实地貌的人是我，第一个拍到传说中的‘飞天遁地术’实战应用的人是我，第一个见证玄霄哥哥用一杯茶泡出一座桥的人还是我——我是不是该考虑成立个机构？
“你先把充电宝管够再说。”秦无涯翻白眼，“上次直播断电差点让全网以为玄霄被人暗杀了，害得我还连夜写了篇《悼念我伟大的师父兼偶像兼饭票》准备发朋友圈。”
“那篇文笔不错。”楚玄霄忽然说。
秦无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嘿，我就知道你会偷偷看！”
阿斑突然加快脚步，冲到队伍最前方，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它停在一棵枯树下，抬头望着天空，耳朵警觉地抖动。远处云层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转瞬即逝。
楚玄霄停下，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没有杀意，没有锁定，也没有系统提示的恶意波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人隔着千里镜在偷窥你的早餐吃什么，隐隐约约，挥之不去。
他没点破。
只是将茶壶往腰间又勒紧了些，确保走路时不会晃荡。
“还有多久到山脚？”沐清歌问。
“按这个速度，两个时辰。”楚玄霄答，“如果你们不一直说话的话，可能更快。”
“哇，这是嫌我们吵？”秦无涯夸张地捂胸口，“我可是在为你未来的宗门发展操心！你知道现在年轻人最喜欢什么吗？ip联动！跨界合作！咱们完全可以和仙界旅游局谈个代言，主打一个‘跟着玄霄游天下’的主题路线，门票收入五五分账！”
“你分零，我拿五。”楚玄霄说。
“成交！”秦无涯居然点头，“我这就去拟合同！”
沐清歌笑着摇头，镜头始终没关。她知道，这种时候的楚玄霄，才是最放松的状态——表面上嫌弃他们烦，实际上早就默认了这群人的跟随。就像当初张三第一次蹭茶喝时那样，他从不说欢迎，但也从没赶人。
阿斑这时转过身，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蹦跳着跑回来，直接塞进楚玄霄手里。楚玄霄低头一看，树枝末端焦黑，像是被雷劈过。
“谢了。”他说，随手把树枝插进腰带缝隙，权当备用火折子。
前方云雾渐薄，山脉轮廓愈发清晰。山体呈暗青色，岩石嶙峋，植被稀疏，山顶笼罩着一圈常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远远望去，竟似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符文锁链缠绕其间，随风摇曳。
“那就是入口？”沐清歌调整焦距，试图拍下细节。
“应该是。”秦无涯眯眼，“但我怎么感觉……那山有点像在呼吸？”
没人回应他。
因为就在此刻，楚玄霄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左手扶着腰间茶壶，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识海中，那幅“游历指南”卷轴正悄然变化——原本金光圈出的“神秘山脉”区域，此刻浮现出一条虚线路径，蜿蜒深入山腹，终点标注着三个小字：非终点。
后面没有解释，也没有警告图标。
只有这三个字，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楚玄霄盯着它看了两秒，嘴角轻微扯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脚，迈下了最后一阶。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陈年尘土的味道，又像是某种沉睡之物即将苏醒的征兆。
队伍在他身后依次走下高台。
秦无涯还在唠叨：“我说咱们要不要先立个规矩？比如谁负责做饭？谁负责搭帐篷？谁负责晚上站岗？还有啊，万一遇到需要投票决定生死的情况，我要求拥有否决权！”
“你不配。”沐清歌说。
“我可是渡劫期！”秦无涯抗议。
“那你去天上打坐就行，不用跟我们挤帐篷。”楚玄霄说。
“我不！我要蹭茶！”秦无涯立刻改口。
阿斑欢快地跑在最前，四爪踏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形脚印。它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大家都跟上了，然后继续往前冲，像是已经看到了山里的灵果和溪流。
沐清歌把摄像机切换到广角模式，将整个前行队伍收入画面。背景是翻涌的云海与渐近的山脉，前景是楚玄霄挺拔的背影和那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瘸腿白虎。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录制键上，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一站，应该会很精彩吧。”
楚玄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那里，山脉如巨兽匍匐，静默无声。
他的手再次摸了摸裤兜里的勋章。
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