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拉斯实验室内的惨绿色磷光幽幽跳动,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短暂却宝贵的休整时间,在沉默与细微的声响中流逝。
维特将剩余的暗绿色药膏仔细涂抹在手臂伤口上,药膏与腐毒残余的冲突带来阵阵刺痛,但随之而来的是清晰的清凉感和逐渐恢复的知觉。他咬紧牙关,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但眼神已经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库克队长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装备,打磨战斧的刃口,整理皮甲上松动的搭扣。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深知,在绝境中,装备的可靠有时比勇气更重要。他将从实验室找到的几瓶混合治疗药水(经过李明简单辨识,剔除了明显有害的)分给众人,自己只留下最少的一份。
李明小心地给凯文喂了些稀释的药水和清水。凯文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呼吸逐渐平稳,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嘟囔,内容大多是关于“碎嘴”的伙食(它吃啥?)或者抱怨实验室的“装修品味太差”。他的意识在缓慢恢复,但距离施法还差得远。“碎嘴”则彻底安静了,眼眶中的魂火微弱到几乎熄灭,仿佛进入了深度节能状态。
李明自己服下少量药水,引导着微弱的秩序之力在体内循环,滋养受损的经脉,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左右手两枚戒指之间那脆弱的平衡。“熔火之缚”传来温顺的搏动,似乎因为刚才的消耗而暂时安分;“冰封低语”则一如既往地沉寂冰冷,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它上面时,能隐约感觉到它与周围环境中那股源自山脉深处的冰寒能量,以及桌上那根骨质短杖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继续前行的能力。
“走吧。”李明背起依旧无法自主行动的凯文,对库克队长点了点头。
库克队长拿起那本摊开的笔记和骨质短杖,再次确认了地图上“遗忘回廊”的方向。短杖指向实验室后方,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但当库克队长手持短杖靠近,并将李明引导的一丝“冰封低语”的沉眠寒意注入杖顶宝石时,岩壁上几个原本毫不起眼的、被尘埃覆盖的符文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咔哒轰隆
低沉的机关运转声响起,岩壁向内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幽深、寒气扑面而来的向下阶梯。阶梯并非人工开凿得方方正正,更像是天然形成的陡峭岩缝被简单修整,覆盖着一层光滑而坚硬的幽蓝色冰层,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古老、都要沉凝、混合着无尽死寂与淡淡哀伤的寒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从阶梯深处涌出。空气中开始飘浮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晶尘埃般的苍白光点,它们缓缓沉降,落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就是这里了遗忘回廊。”库克队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紧了紧手中的战斧,率先踏上了覆冰的阶梯。维特紧随其后,李明背着凯文走在中间。
阶梯蜿蜒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温度急剧下降,连呼吸都仿佛要在鼻腔内冻结。岩壁上的冰层越来越厚,颜色也从幽蓝逐渐向一种不透明的乳白色转变,如同凝固的牛奶。那些飘浮的苍白光点也越发密集,将狭窄的通道映照得一片惨淡。
除了脚步声和喘息声,这里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嗡鸣,那是极寒与死寂本身的声音,足以让任何活物心神不宁。
走了约莫数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了一处巨大洞窟的入口。眼前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景象。
洞窟宽阔得望不到边际,高耸的穹顶没入黑暗。地面上,并非岩石或冰层,而是无边无际的、如同镜面般平整光滑的黑色冰原!冰原之下,隐约可见无数扭曲、冻结的身影——那是无数被冰封在此的尸骸!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或挣扎,或蜷缩,或跪伏,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构成了一幅宏大而惨烈的死亡画卷。
而在洞窟的四周,那高耸的岩壁之上,并非天然形成的凹凸,而是布满了巨大的、连绵不绝的浮雕壁画!这些壁画同样被厚重的冰层覆盖,但冰层透明,能清晰看到其内容。壁画描绘的并非野蛮人常见的狩猎、战争或祭祀场景,而是一幅幅充满痛苦、赎罪与放逐意味的画面:面目模糊的人们被驱赶进风雪,在冰原上艰难跋涉,最终力竭倒下,被冰雪吞噬还有一些画面,则显示了某些个体被特殊的仪式或力量标记,然后被投入冰渊壁画风格粗犷却充满表现力,每一笔都仿佛浸透了绝望。
这里,就是古代流放者的最终归宿——“遗忘回廊”。不仅仅是一条通道,更是一座巨大的冰封墓园!
“我的天”维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低声喃喃。
库克队长脸色凝重:“传说中的流放者坟场据说只有犯下重罪、或被邪恶力量侵蚀无法挽回的族人,才会被驱逐到这里,任其自生自灭,最终与冰雪同化没想到真的存在。”
李明也感到心神震动。他能“感觉”到,这片空间充斥着难以想象的负面精神残留——痛苦、恐惧、悔恨、不甘、以及对温暖的最后一丝渴望,全部被永恒的寒冰冻结、封存。这股庞大的精神能量场,与弥漫的冰寒死寂气息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令人灵魂都要冻结沉沦的领域。
就在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时,异变发生了。
冰原上,那些被封冻的尸骸之中,一些靠近入口处的,它们那被冰封的、空洞的眼窝里,突然亮起了幽蓝色的磷火!磷火一开始只有零星几点,但迅速蔓延,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成百上千地点亮!
紧接着,冰层之下,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些亮起磷火的尸骸,竟然开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动作起来!覆盖它们身体的厚重冰层出现裂痕,它们挣扎着,仿佛要破冰而出!
“小心!它们被惊动了!”库克队长立刻举起战斧,做出防御姿态。
李明也瞬间警惕。但他注意到,这些苏醒的“冰骸”动作极其缓慢,似乎被冰层严重束缚,而且它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明确,只是本能地朝着“生者”气息和“热量”来源(他们)的方向蠕动、抓挠,充满了混乱与迟滞。
“不对它们不是被主动唤醒的亡灵。”李明仔细观察,解析系统的微弱感知努力分析着,“是这片区域的精神能量场和冰嚎污染,结合我们这些‘外来者’的生命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刺激,让这些沉寂的亡魂残念暂时‘活跃’了起来。它们很虚弱,被冰层束缚,但数量太多了。”
确实,放眼望去,冰原上亮起的幽蓝磷火越来越多,如同繁星点点,不断有新的冰骸开始挣扎。一旦被它们彻底包围,哪怕动作再慢,耗也能把他们耗死在这里!
“必须快点通过!找到地图上说的‘近道’入口!”库克队长沉声道,目光快速扫视着冰原和周围的壁画,寻找可能的路径或标记。
“跟我来!注意脚下冰层!”李明当机立断,他右手食指的“冰封低语”此刻传来清晰的、指向性的悸动!戒指的沉眠寒意,似乎与这片区域的某种“脉络”或“节点”产生了共鸣!
他不再犹豫,顺着戒指感应的方向,踏上了那光滑如镜的黑色冰原!脚下传来刺骨的寒意和滑腻感,必须极度小心才能保持平衡。
库克队长和维特紧随其后,三人呈三角队形,将背着凯文的李明护在中间,快速而谨慎地向着洞窟深处移动。
四周,越来越多的冰骸从冰封中“苏醒”,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嚎(通过精神层面传来冰冷的哀鸣),拖着沉重的、被冰层包裹或部分碎裂的躯体,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围拢过来!幽蓝色的磷火汇聚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海,缓缓推进。
冰骸的速度确实很慢,但它们无处不在,封堵了大部分去路。库克队长和维特不得不挥舞武器,将靠近的冰骸劈碎或击退。破碎的冰骸散落一地,骨骼和冰碴混合,但很快又有新的补充上来。战斗并不激烈,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精神层面的冰冷侵蚀。
李明的注意力则完全集中在“冰封低语”的指引上。他感觉戒指仿佛在“倾听”着这片冰原下,那些亡魂残留的哀伤记忆,并顺着某种“旋律”或“轨迹”前进。他指引着方向,带着队伍在冰骸的围堵中穿行,时而迂回,时而加速冲刺。
突然,前方一面巨大的、描绘着某个被放逐者被投入冰渊场景的浮雕壁画,引起了“冰封低语”强烈的共鸣!戒指变得异常冰冷,甚至主动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晕。
“就是这里!”李明停在壁画前。壁画下方,冰层似乎有所不同,颜色更深,隐约能看到下面有一个圆形的、刻满符文的石台轮廓!
“入口在冰层下面!”库克队长立刻明白,但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冰骸海洋,眉头紧锁,“没时间破冰了!”
李明看着右手戒指的光晕,又看了看左手,一个念头闪过。“帮我挡住它们十息!”他对库克和维特喊道。
两人没有多问,立刻背靠背,战斧挥舞得密不透风,将涌上来的冰骸暂时阻挡在数米之外。
李明则蹲下身,将戴着“冰封低语”的右手,轻轻按在那片颜色更深的冰层上。这一次,他不再引导沉眠寒意,而是尝试着,将自身的一缕精神意念,顺着戒指的共鸣,注入到冰层之下那个符文石台中,同时,用这缕意念去模拟、呼应壁画上所描绘的那种“放逐”、“归宿”与“永恒的沉眠”的意境!
他在尝试与这片古代流放之地的“规则”或“印记”进行沟通!以“冰封低语”为媒介,以自身对秩序与终结的理解为桥梁!
嗡
冰层下的符文石台,似乎感应到了这缕同源(冰寒、沉眠)却又带着一丝不同(李明的秩序意志)的意念。石台中心,一点微弱的白光骤然亮起!
紧接着,以李明手掌为中心,厚重的冰层如同遇到了克星,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汽化!不是融化,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抹除”或“分解”!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洞口迅速出现,露出了下方那个刻满古老符文的石台,以及石台中央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洞口!
“打开了!快下去!”李明低喝。
库克队长和维特见状,精神大振,奋力将最后几个靠近的冰骸劈开,迅速退到洞口边。李明先将背上的凯文小心地递下去(洞内似乎有阶梯),然后自己紧随其后。库克队长和维特也立刻跳入。
当最后一人进入洞口,上方的冰层失去了李明力量的维持,又开始缓缓冻结、弥合。那些围拢过来的冰骸,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动作逐渐变得迟缓、迷茫,眼中的磷火也黯淡下去,最终恢复了静止,重新被冰层覆盖,仿佛刚才的骚动从未发生。
洞口彻底封闭,将冰冷的死亡之海隔绝在外。
下方,是一条更加狭窄、陡峭的螺旋向下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纯的冰寒气息,其中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种压抑的咆哮回音。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同时也更加深入了山脉的腹地,靠近了那冰嚎之力与邪恶仪式交织的核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