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冰冷，比伪仙界永恒的灰白天光更加刺骨。
安全区内，死寂在蔓延。不是战斗后的疲惫休憩，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虚无，以及意识到自身存在意义被完全否定的绝望。许多人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三十丈外的灰白废墟，仿佛魂魄已散。
“飞升是屠宰……我们是圈养的牲畜……”一个年轻修士蜷缩在角落，一遍遍喃喃自语，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泪痕。他出身于一个传承悠久的正道宗门，自幼被灌输“勤修苦练、白日飞升”的信念。此刻，这信念的基石崩塌，连带他对过去所有努力的认知，都变成了一个荒诞而残忍的笑话。
不远处，几名妖族战士围在一起，沉默地打磨着已经崩口的兵刃。他们不像人族修士那样有根深蒂固的“飞升”执念，但同为追求超脱的生灵，感同身受的寒意依旧深入骨髓。一名狼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怪不得……上古之后，再无我族大圣飞升的传说……原来都……”
指挥中枢所在的破晓号残骸旁，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苏雨柔背对着众人，双手撑在布满裂痕的控制台上，肩膀微微颤抖。韩枫和月璃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同样沉默。那记录晶板就放在控制台中央，暗沉无光，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还有多少人……能动？”苏雨柔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没有回头。
韩枫扫视一圈，快速估算：“能立刻投入战斗的，最多五千。剩下的，非伤即疲，心神受创严重，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战力。”
“资源呢？”
“丹药耗尽九成五。灵石剩余不足一成，且品质驳杂，能量逸散严重。修复材料告罄，武器法宝损耗超过七成。食物和饮水……最多还能支撑三天，如果我们还能保持最低消耗的话。”韩枫的声音毫无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三天。五千残兵。弹尽粮绝。外有虎视眈眈的傀儡军团和即将到来的、更可怕的“清理协议”。内有人心溃散、信仰崩塌的危机。
绝境，已经不足以形容。
“林帅……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吗？”一名长老颤声问道，眼中带着最后的、微弱的希冀。
月璃缓缓摇头，妖瞳中满是忧虑：“他的状态很奇特。肉身伤势在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那结晶的力量似乎也在沉淀、内敛，但神魂……依旧沉在极深处，对外界只有极其微弱的反应。强行唤醒的风险太大。”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能感觉到，那结晶……似乎和这片天地的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共鸣？”苏雨柔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是福是祸？”
“不知道。”月璃坦诚道，“可能是他力量特质引发的自然现象，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头更沉。被“天尊”体系标记？那恐怕比被傀儡军团围攻更加致命。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苏雨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尽管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韩枫，月璃，你们带回来的情报，虽然残酷，但也证实了林渊之前的判断，指明了我们真正的敌人。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飞升，而是为了生存，为了不被当成牲畜一样榨干！”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通过指挥罗盘残存的扩音阵法，传递到安全区的每个角落：“诸位！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恐惧、绝望、愤怒、觉得一切都是骗局、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
许多麻木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看向她的方向。
“但我要告诉你们！”苏雨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正因为那是骗局，我们的反抗才有意义！正因为无数前辈在无知中沦为养料，我们的清醒才更加珍贵！我们脚下这三十丈土地，是我们用血和命，从这片冰冷的屠宰场里硬生生撕下来的！我们站在这里，本身就在证明一件事——我们不是牲畜！我们会思考，会愤怒，会反抗！”
“林帅昏迷前说，这是第一块基石！那么，我们就要让这块基石，成为扎进这伪仙界心脏里的第一根毒刺！让那高高在上的天尊知道，被他视为蝼蚁、视为食粮的我们，也会疼，也会咬人，也会……让他流血！”
她的话并不激昂，甚至有些断续，但在这种绝望的背景下，却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一些人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是啊，就算要死，也不能像那些记录影像里的先辈一样，在茫然中被抽干。至少要像石猛那样，站着死，像那些反抗的先烈一样，带着恨意和清醒去死！
“苏指挥说得对！”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是石猛。他被两名修士搀扶着，勉强站立，脸色蜡黄，但眼中的火焰依旧在燃烧，“管他娘的什么天尊地尊，把老子当猪宰，老子就崩掉他几颗牙！就算死，老子也要溅他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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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跟他们拼了！”
“反正没退路了！”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零星的响应开始出现，逐渐汇聚成一片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低吼。士气如同将熄的篝火，被重新投入了几根带着湿气的木柴，冒着呛人的烟，但终究，又有了那么一点微弱的火光。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外围的修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苏指挥！东南方向！废墟边缘！有……有活物在移动！不是傀儡！”
什么？！
所有人瞬间警觉，刚刚升起的一点悲壮情绪被新的惊疑取代。活物？在这片被榨干了一切生机、只有死寂和杀戮傀儡的废墟里？
韩枫和月璃对视一眼，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安全区东南侧的护罩边缘，凝目望去。
只见大约三里之外，一片倒塌的、如同迷宫般的低矮石屋废墟边缘，一个矮小、佝偻、裹着破旧灰布的身影，正贴着残垣断壁，极其缓慢、极其警惕地朝着安全区的方向移动。那身影的动作有些僵硬，步伐很小，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用手中一根看似随手捡来的、顶端镶嵌着某种暗淡晶体的短棍，对着地面或空气轻轻晃动，仿佛在探测什么。
“是人？”韩枫眯起眼睛，神识尽力延伸过去，但立刻感到强烈的滞涩和干扰，只能模糊感应到对方身上有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灰白环境融为一体的能量波动，性质奇特，既非纯粹的灵力，也非妖力，更不是傀儡的那种冰冷秩序感。
“不像傀儡，有生命气息，但……很怪异，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月璃妖瞳中金芒流转，试图看得更清楚，“他好像……在躲避地面的某些区域，对那些‘病变’点很熟悉。而且，他手里的棍子……似乎能干扰或伪装自身气息，让他在这种环境下不那么‘显眼’。”
苏雨柔也赶了过来，看着那个在废墟中小心翼翼移动的矮小身影，眉头紧锁：“会是陷阱吗？故意引诱我们出去？”
“不像。”韩枫摇头，“如果是陷阱，应该派更‘诱人’的目标，或者直接强攻。而且，他的动作……透着一股长久躲藏、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味道。”
就在他们观察的这片刻，那矮小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安全区的注视，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变得更加警惕，甚至做出了一个随时准备转身逃入废墟深处的姿势。但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继续缓慢地、一点点地挪了过来，同时，他抬起了一只手，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双手在胸前交叠，然后缓缓分开，掌心向上，仿佛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表达某种古老的礼节。
“这是什么意思？”苏雨柔看向月璃和韩枫，两人都摇头。
“他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月璃判断道，“他想靠近，但很害怕。我建议……接触一下。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苏雨柔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韩枫，你带一队人，出护罩接应，但不要远离护罩火力支援范围。月璃，你在护罩内用空间感知监控四周，防止是调虎离山。其他人，提高警惕，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韩枫点头，点了五名身手最好的影杀部精锐，打开一道狭窄的护罩出口，悄无声息地潜了出去。
那矮小身影看到有人出来，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逃跑，只是停下了脚步，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微微垂下头，显得更加恭顺，甚至……卑微。
韩枫等人快速而警惕地靠近，在距离对方约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更多细节。
那确实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从骨架判断）极其瘦小，身高不足五尺，裹在身上的灰布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渍，裸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布满皱纹和细微的裂痕，像是干旱多年的土地。头发稀疏灰白，纠结在一起。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神浑浊，充满了沧桑、疲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和……麻木。只有在偶尔扫过韩枫等人身上残破但明显是“外来”的服饰和法宝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着好奇、羡慕和更深沉悲哀的复杂光芒。
他手中那根短棍，材质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的晶体暗淡无光，表面布满划痕。
“你……是谁？”韩枫开口，声音冰冷，但并未直接释放敌意。他同时用神识仔细感应对方，确认其生命力微弱得可怜，修为更是低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概只相当于炼气期三四层的样子，而且根基虚浮混乱。
矮小身影听到问话，身体又是一颤，他小心翼翼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快速扫过韩枫和他身后几名气息凌厉的影杀部修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一个干涩、沙哑、口音极其古怪、但勉强能听懂的声音响起：
“外……外来者……你们……打破了‘安静’……引来了‘巡卒’和‘地秽’……”他的语速很慢，词汇似乎也很匮乏，但指向明确。
巡卒？是指那些巡天傀儡？地秽？是指地面“病变”滋生的脓雾和活化？
“是那些傀儡攻击了我们。”韩枫沉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我……我们是‘遗民’……残留之民……”矮小身影，自称“遗民”，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浓重的悲凉，“躲藏者……偷生者……在‘大收割’之后……侥幸……未被‘净除’……躲在废墟夹缝里……活了很久……很久……”
大收割？净除？韩枫心头一震。是指上古纪元末期，天尊体系对伪仙界内“牲畜”的大规模清理？
“你们有多少人？躲在哪里？”韩枫追问。
“遗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摇摇头：“不能……说。‘眼睛’……无处不在。我出来……是感应到……‘异常’的波动……还有……‘逆乱’的气息……”他浑浊的目光，越过韩枫，投向后方的安全区，尤其是那片暗红色的领域核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形容的光芒，似是畏惧，又似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逆乱的气息？”韩枫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遗民”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知如何准确描述：“和这里……不一样……被‘天规’排斥……但……存在……你们……很显眼……像黑夜里的火把……‘巡卒’会再来……更厉害的……‘清道夫’……也会被唤醒……这里……不能久留……”
清道夫！果然有更可怕的东西！韩枫眼神一凝。
“你知道怎么躲避它们？或者，怎么离开这片废墟，前往更深处？”韩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遗民”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枫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短棍，指了指废墟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是之前星锚令隐约指引，但被更浓厚死寂笼罩的区域。
“深处……是‘凌霄天’……禁地……有‘门’……但……过不去……‘遗民’知道一些……小路……夹缝……但……危险……很多‘地秽’……还有……沉睡的‘古傀’……而且……”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直视韩枫，“你们……气息太强……‘火把’太亮……会引来……一切。”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韩枫斩钉截铁。
“遗民”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可以……带路……但……需要……交换。”
“交换什么？”
“遗民”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渴望，他指向安全区内，那些正在被墨炎等人尝试修复的、破损的渡虚舟碎片，以及一些散落的、失去灵光的法器残骸，甚至包括修士们身上破损的衣物。“那些……东西……材料……能量……一点点……就好。我们……需要……修补藏身地……需要……维持‘蔽形石’……”
蔽形石？是指他手中那根短棍顶端的晶体？能干扰或伪装气息，让他们得以在废墟中躲藏？
韩枫瞬间明白了。这是一群在上古“大收割”中幸存下来的、最底层的、被遗忘的修士（或他们的后裔？）。他们修为低微，资源匮乏，靠着对废墟环境的熟悉和某种简陋的伪装技术，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了不知多少岁月。他们是真正的“被遗忘者”。而他们现在，看上了联军这些来自“外界”、虽然残破但材质和能量性质与这片死寂世界不同的“异物”。
“可以。”韩枫几乎没有犹豫。那些残骸和废料，对现在的联军而言价值不大，如果能换来一个熟悉本地环境的向导，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值得一试。“但我们需要先确认你的诚意，以及你所说的‘小路’是否真的存在。”
“遗民”似乎松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我……可以带你们……去看一个最近的……‘夹缝’入口。但……只能……少数人。太多人……会暴露。”
韩枫迅速与后方的苏雨柔沟通。片刻后，他决定自己与月璃，再加上两名最擅长隐匿和侦查的影杀部成员，跟随这个“遗民”去查探。其他人则提高警惕，固守安全区，并准备一些对方需要的、不影响核心战力的“废料”作为可能的报酬。
临行前，苏雨柔深深看了那“遗民”一眼，通过韩枫传话：“告诉他，如果他能提供真正的帮助，带我们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或者有价值的情报，我们可以提供更多他们需要的东西，甚至……可以考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他们改善生存。”
“遗民”听到传话，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芒，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示意韩枫等人跟上，然后以一种对地形极其熟悉的、轻巧而隐蔽的方式，钻入了那片迷宫般的低矮石屋废墟。
安全区内，苏雨柔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情复杂。被遗忘的遗民……这是否意味着，在这片冰冷的屠宰场里，依然存在着不屈的、挣扎求存的火种？他们又能从这些“遗民”身上，得到多少关于这个伪仙界，关于那天尊的……真相与弱点？
她转身，看向中央营帐。林渊依旧沉睡。
而就在这时，一直负责监控林渊状态的月璃分身（留下一缕神念维持）突然传来急促的意念波动：“苏姐姐！林帅胸口的结晶……刚才……突然加速搏动了三下！而且……颜色好像……变深了一点点！还有……我好像……感觉到很远的地方……有一种……非常非常隐晦的……‘锁链拖动’的声音……让人很不舒服……”
苏雨柔的心猛地一沉。
清道夫……要来了吗？
而林渊的异常，又预示着什么？
她握紧了指挥罗盘，目光再次投向韩枫等人消失的废墟方向。
希望，这突然出现的“被遗忘者”，能带来一丝真正的转机，而不是……另一重更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