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提供的“夹缝”入口，位于一片极其隐蔽的、半坍塌的巨型管道网络残骸深处。那管道直径超过十丈，内壁是某种早已失去光泽的暗沉金属，布满了锈蚀和裂痕，如同巨兽腐朽的肠道，蜿蜒深入灰白废墟的地下。入口处被巧妙的碎石和灰白色苔藓状物质（遗民称其为“死苔”，能吸收和扰乱探测波动）掩盖，若非遗民指引，根本无从发现。
管道内部黑暗、潮湿，弥漫着陈腐的金属和尘埃气味。空气几乎不流动，带着一种沉闷的压抑感。但比起外界那无处不在的法则排斥和可能随时出现的巡天傀儡，这里至少提供了物理上的隐蔽。
“沿着这条‘旧脉’……可以绕过三座‘哨站’和两处‘秽坑’……”遗民佝偻着身子，走在最前面，手中那根“蔽形石”短杖顶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白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他的声音在管道中回荡，显得更加干涩空洞。“但‘旧脉’也不安全……有些地段会‘活化’……还有‘古傀’沉睡……需要小心。”
韩枫、月璃和两名影杀部精锐紧随其后，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管道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或液体滴落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的‘哨站’、‘秽坑’是什么？”月璃以神念传音问韩枫。在这种环境下，神念传音也受到极大干扰，如同在粘稠的泥浆中传递，范围极短。
“应该是伪仙界外围的防御节点和危险区域。”韩枫同样传音回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管道两侧黑暗的岔路和裂隙，“他熟悉这些，说明他们这些‘遗民’为了生存，已经将这片废墟的‘安全路径’摸索了无数年。但……这种熟悉，是用无数性命换来的。”
果然，行进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带路的遗民突然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用短杖指了指侧前方一处管道壁上巨大的破口。破口外，隐约可见黯淡的灰白天光，以及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低矮建筑残骸的区域。
“看……”遗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
韩枫等人悄然靠近破口边缘，向外望去。
只见那片开阔地上，矗立着一座相对完整的、类似塔楼或小型堡垒的暗金色建筑。建筑不高，但结构紧凑，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符文光芒。建筑周围，游弋着大约二十具巡天傀儡，它们的动作比之前进攻安全区的更加刻板、规律，像是在执行固定的巡逻程序。而在建筑顶部，一根类似天线般的金属杆顶端，镶嵌着一枚硕大的、缓缓旋转的幽蓝晶体，正不断向四周散发出一圈圈肉眼难见、但神识能模糊感应到的探测波纹。
“那就是……‘哨站’？”月璃瞳孔微缩，“探测范围覆盖了主路。如果我们从地面走，肯定会被发现。”
“绕过去。”韩枫果断道。遗民点点头，领着众人退后，拐入另一条更加狭窄、布满了滑腻苔藓的支线管道。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远远避开了两处散发着不祥气息、地面不断渗出灰白脓液的“秽坑”，以及一片死寂的、堆满了各种破损傀儡残骸的“垃圾场”。遗民对路径的熟悉令人心惊，他总能找到最隐蔽、最意想不到的缝隙或通道。但代价是，这些路径往往更加难行，需要攀爬、挤过狭窄裂缝，甚至涉过齐膝深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粘稠液体。
在一次爬过一段几乎垂直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梯道时，一名影杀部修士不慎踩空，脚下的一块锈铁脱落，发出不大但在此地极其刺耳的声响。
“咔哒！”
声音在管道中回荡。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数十对幽蓝色的光点！同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关节摩擦的“嘎吱”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不好！惊动‘古傀’了！快走！”遗民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不再小心翼翼，而是手脚并用地向上猛爬。
韩枫反应最快，在幽蓝光点亮起的刹那，一道凝练的漆黑剑气已向下斩去！剑气没入黑暗，传来金铁交击的脆响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但更多的“嘎吱”声和幽蓝光点正快速逼近！
“上去！”韩枫低喝，护在队伍最后，剑光连闪，将几个最先从下方黑暗中扑上来的黑影劈落。那是一种体型比巡天傀儡更小、更简陋、仿佛由无数零件拼凑而成的金属蜘蛛状傀儡，八条节肢锋利如刀，移动迅捷，口中喷吐着带有腐蚀性的暗绿色黏液。
月璃玉手一挥，一股无形的空间波动暂时扭曲了梯道下方的空间，延缓了更多蜘蛛傀儡的上冲速度。两名影杀部修士则一左一右，护着遗民加速向上攀爬。
狭窄的垂直梯道成了临时的阻击阵地。韩枫的剑气纵横，将一只只扑上来的蜘蛛傀儡斩碎，零件和粘液四溅。但傀儡数量太多，而且似乎无穷无尽，从下方的黑暗深处源源不断涌出。更麻烦的是，它们的攻击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和某种干扰神智的混乱波动，在这狭小空间内极难躲避。
“太多了！甩不掉！”月璃额头见汗，空间扭曲消耗极大，而且她能感觉到，更深处的黑暗中，还有更庞大的东西在苏醒。
“走这边！”遗民终于爬到了梯道顶部，那里有一个狭小的横向维修通道入口。他率先钻了进去，韩枫等人紧随其后。
维修通道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蜘蛛傀儡体型较小，依然能追进来，但数量优势被地形极大限制。韩枫守在通道口，剑气如瀑，将追兵死死挡住。
“往前！别停！这通道通向另一条‘旧脉’主干！”遗民在前方嘶喊。
一行人在这迷宫般的管道和通道中夺路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金属摩擦声和幽蓝光点。足足逃了将近一刻钟，拐了不知多少个弯，钻过数个隐蔽的破口，身后的追击声才渐渐消失。
众人靠在一处相对宽阔的管道交汇处，剧烈喘息。两名影杀部修士身上都挂了彩，被蜘蛛傀儡的腐蚀粘液溅到，伤口传来灼痛和麻木感。月璃脸色更加苍白，空间天赋的过度使用让她神魂刺痛。韩枫气息也略有紊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遗民则瘫坐在地，浑身发抖，那根蔽形石短杖的光芒都黯淡了不少。“差一点……差一点就被‘古傀’群淹没了……它们一旦被唤醒，就会不死不休地追杀……直到目标离开领地，或者……被撕碎。”他心有余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
韩枫处理着臂甲上被腐蚀出的小洞，沉声问：“这样的‘古傀’巢穴，废墟里有多少？”
“很多……很多……”遗民摇头，“都是……上古大战留下的……损坏的、废弃的傀儡……堆积在角落里……时间久了……有些会自己‘活’过来……变得更混乱，更危险……但一般……只在固定区域活动……只要不惊动……”
他顿了顿，看向韩枫等人，眼神复杂：“你们……动静太大了……身上的‘火把’……即使用了‘蔽形石’粉末……也只能遮掩一小部分……”
韩枫默然。确实，他们这些外来者，身上的能量气息与这片死寂世界格格不入，就像黑夜中的明灯。遗民们能躲藏至今，除了熟悉地形，恐怕也和他们自身修为低微、气息近乎于无有关。
短暂休整后，队伍继续前进。遗民带的路越发曲折难行，有时甚至需要从堆积如山的傀儡残骸缝隙中爬过，或者涉过冰冷刺骨、不知成分的金属废液池。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这片废墟的隐秘角落：被巨大力量轰击出的深坑，里面填满了各种扭曲的骨骸（有人形，也有其他种族）；刻在金属墙壁上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绝望留言和警告；甚至还有一处疑似小型“净除”设施残留的基座，周围地面呈现出一种被高温彻底玻璃化的诡异色泽。
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上古那场“大收割”的残酷与血腥。
终于，在不知又绕过了多少危险区域后，前方带路的遗民停下了脚步。他们此刻位于一条巨大管道的末端，管道在这里破裂，形成一个通往地面的斜坡出口。出口外，灰白的天光透入，但被一层厚厚的、类似藤蔓的灰白色网状物遮挡，视线不清。
“前面……就是‘旧脉’的尽头了……”遗民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更深的恐惧，“出去……就是‘九曲关’的外围了……那是通往‘凌霄天’方向的……第一座……还在运转的‘仙城’。”
仙城？还在运转？
韩枫和月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出口，透过网状物的缝隙，向外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与之前死寂废墟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座……城。
城墙高大，目测超过百丈，通体由一种温润如玉、却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白色巨石砌成，表面铭刻着连绵不绝的、流转着微弱灵光的防御符文。城墙延绵至视野尽头，将后方一片区域严密地保护起来。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座造型奇特的塔楼。塔楼顶端，并非了望台，而是一尊尊形态各异、但都充满肃杀之气的巨型法器——有的像是多管连射的灵力巨炮，炮口幽深；有的则是悬浮的、不断旋转的棱镜，折射着危险的光芒；还有的干脆就是放大版的巡天傀儡上半身，双臂化作狰狞的炮管。
城墙下方，并非护城河，而是一圈宽度超过五十丈的、不断翻滚着灰白色浓雾的“护城沟”。浓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如同毒蛇般的暗影游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腐蚀与混乱气息。
而在城墙后方，银白色建筑鳞次栉比，排列得整齐划一，街道纵横交错，格局方正得近乎刻板。一些较高的建筑顶端，同样有幽蓝的晶体在缓缓旋转，投射出探测波纹。更远处，城市中心区域，隐约可见一座更加宏伟的、如同金字塔般的暗金色建筑，顶端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缓缓脉动的暗红色光球，如同心脏般搏动，散发出笼罩全城的、冰冷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整座城市，寂静无声。没有炊烟，没有行人，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那些塔楼上的法器、城墙上的符文、以及城市中央的暗红光球，在无声地运转，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机械的“秩序”。
“这就是……仙城？”月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更像是一座……巨型兵工厂或监狱。”
遗民瑟缩在后面，低声道：“‘九曲关’……很久以前……是飞升者最初抵达‘仙界’时……登记、分配、暂住的地方……后来……成了‘净除’的前哨……也是‘巡卒’和‘清道夫’的集结地之一……里面有……很多自动防御……和……巡逻队。”
“怎么过去？”韩枫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眼前的城墙、护城雾沟、塔楼法器，构成了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防御体系。强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
“有……小路……”遗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恐惧，“在‘护城沟’下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很小……很危险……直接穿过城墙地基……但里面……有‘净水’残留……还有……‘清道夫’有时候……会在那里‘清洁’……”
“清道夫？”韩枫捕捉到这个第二次出现的词。
遗民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中浮现出深刻的恐惧：“‘清道夫’……和‘巡卒’不一样……它们……更可怕……不是傀儡……是……别的东西……专门清理‘净除’后……残留的‘污秽’和……‘漏网之鱼’……我们……最怕遇到它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那条小路……我只知道入口……进去过两次……很侥幸……活着出来了……里面……很复杂……像迷宫……而且……感觉……是活的……会变化……”
活的？会变化的迷宫？还有那可怕的“清道夫”？
韩枫和月璃的心沉了下去。这所谓的“小路”，听起来比正面强攻也好不到哪里去。
“除了这条小路，还有其他路径吗？比如绕过去？”月璃问。
遗民摇头：“‘九曲关’……很大……两边都是‘秽坑’和‘活化区’……绕不过去。后面……还有‘八风城’、‘七杀殿’……一共九座‘仙城’……像锁链……锁住了通往‘凌霄天’的路……越往里……越危险……”
九座仙城！像绞肉机一样，层层布防，扼守着通往核心的道路！
韩枫沉默片刻，对月璃道：“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苏雨柔。我们需要决定，是冒险走这条‘小路’，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不走小路，难道真的要用残存的兵力，去硬撼这座明显是战争堡垒的“仙城”？
当韩枫和月璃带着沉重的情报返回安全区时，苏雨柔和一众核心成员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九座仙城……每一座都是硬骨头……”一位长老脸色灰败，“我们这点人手，连第一座的外墙都摸不到。”
“那条小路听起来也是九死一生。”墨炎眉头紧锁，“净水残留？清道夫？光是听听就让人毛骨悚然。”
苏雨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韩枫：“那条小路的入口隐蔽吗？我们这么多人，能安全抵达并进入吗？”
韩枫摇头：“入口在护城沟边缘，还算隐蔽，但需要穿过一片开阔地，可能被城墙上的探测发现。而且，管道非常狭窄，我们这么多人，还有伤员，通过需要时间，风险极高。更重要的是，里面的情况不明，遗民也只进去过两次，侥幸生还。”
“也就是说，两条路，都是绝路。”苏雨柔苦笑。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一直沉默聆听的老仓，忽然沙哑地开口。他指着地上韩枫带回来的、从古傀身上砍下的一小块特殊金属残片，以及月璃描述中城墙符文的特征，“你们看这傀儡残片上的符文回路，还有那城墙上的防御符阵……老朽总觉得……它们的能量运转，似乎都指向城市中心那个暗红光球……像是一个庞大的、覆盖全城的能量网络的节点。”
众人看向他。
老仓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异样的光芒：“如果……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哪怕只是短暂地干扰甚至切断那个光球对某个局部区域——比如一小段城墙或者几座塔楼——的能量供应……会不会……出现防御漏洞？”
“斩首战术？或者至少是‘致盲’、‘断肢’？”韩枫眼神一亮，但随即又皱眉，“但那光球处于城市最核心，防御必然最严密。我们连城墙都进不去，怎么干扰它？”
“不需要进去。”月璃忽然开口，妖瞳中金芒闪烁，“如果……如果我能找到一个足够高、距离足够近、又相对隐蔽的观测点，或许……可以用我的空间天赋，对那光球进行超远距离的、极细微的‘坐标干扰’。不需要切断它的能量，只需要在它庞大的能量网络中，制造一个极小的、短暂的‘紊流’。就像在一台精密机器里，丢进一粒沙子。只要时机合适，或许能让某一段城墙的符文失效几息，或者让某几座塔楼的法器运转卡顿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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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息……一瞬……够吗？”苏雨柔问。
“如果只有我们这点人，不够。”韩枫接口，眼神变得锐利，“但如果，我们能和‘遗民’合作呢？”
“遗民？”众人一怔。
“对。”韩枫点头，“他们熟悉地形，知道隐蔽路径，甚至可能知道一些防御体系的薄弱点或盲区。如果他们愿意帮忙，在我们制造混乱的瞬间，引导一支精锐小队，从最薄弱处突入，不求占领，只求以最快速度穿过城市，打开另一侧的城门或者缺口……我们或许有机会，用最小的代价，通过这座‘九曲关’。”
“但那些遗民……他们会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吗？”苏雨柔迟疑。
“用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交换。”韩枫看向堆在角落的那些渡虚舟残骸和废料，“而且，告诉他们，我们不是要占领这里，只是要过去。如果我们成功了，或许能吸引‘仙城’的大部分注意力，甚至引发连锁反应，让他们未来的躲藏环境……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这是双赢。”
计划很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但相比于正面强攻或者钻那九死一生的小路，这似乎是唯一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我们需要和遗民首领谈。”苏雨柔最终下定决心，“韩枫，月璃，你们再去一趟，带上足够的‘诚意’，想办法见到他们能做主的人。”
就在这时，中央营帐那边传来消息——林渊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暗红结晶的搏动，也变得更加有力，甚至散发出一丝微弱的、与远方那座“九曲关”城市中心的暗红光球……隐隐对抗的律动。
与此同时，负责监控安全区外围的修士，带来了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灰白废墟的深处，之前傀儡退去的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并向这边靠近。
时间，似乎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