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遗民的谈判,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韩枫和月璃带着一批精选的“诚意”——包括提炼过的星陨铁碎片、尚存微弱灵性的傀儡核心残渣、以及一些经过特殊处理的、能缓慢释放温和灵气的复合晶石——再次深入废墟,通过那名带路的遗民,几经周折,终于见到了一个“遗民聚落”中能主事的几位“长老”。
所谓的聚落,隐藏在一处巨大的、早已干涸废弃的“灵泉”底部管道迷宫中。环境昏暗、潮湿、通风极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金属锈味和一种长期缺乏阳光的阴冷气息。聚集在这里的遗民大约有三百余人,个个面黄肌瘦,气息微弱,眼神中除了麻木便是深入骨髓的警惕。他们居住在用各种废墟垃圾拼凑而成的简陋棚屋里,依靠着几处勉强能过滤“死苔”渗出液得到微量水分和更微量惰性能量的装置维生。
几位长老同样瘦小佝偻,但眼神比普通遗民多了几分浑浊的智慧与沧桑。他们审视着韩枫带来的“礼物”,又听完韩枫提出的合作计划——联军提供技术、材料甚至一部分能量援助,帮助遗民改善部分维生设施和加固藏身地;遗民则提供关于“九曲关”防御体系更详细的情报,并尽可能引导联军精锐,在月璃制造混乱的瞬间,从最薄弱的城墙段突入,快速穿城而过——长老们沉默了许久。
“外来者……你们的‘火把’太亮……会烧毁一切……”为首一位脸上布满深壑皱纹、瞎了一只眼睛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我们躲藏了无数年……只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再次卷入‘天庭’的绞肉机……”
“天庭?”月璃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独眼长老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混杂着久远记忆、恐惧与一丝残留敬畏的情绪。“曾经……我们也是这样称呼那里……”他指了指“九曲关”的方向,又指了指头顶,“直到……真相揭开。”
“正因为真相揭开,我们才来到这里,想要终结这一切。”韩枫沉声道,“我们并非要占领或摧毁九曲关,只是想通过它,前往更深处。如果我们成功吸引其注意力,甚至引发混乱,对你们的躲藏难道没有好处?至少,短期内,‘巡卒’和‘清道夫’的注意力会被我们吸引。”
另一位长老咳嗽着,嘶哑道:“‘清道夫’……已经醒了。我们感觉到了……它们在地脉深处移动的‘拖曳声’……比以前更快,更近……你们……引来了更大的灾祸。”
韩枫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更快行动。留在这里,只有被慢慢磨死,或者被‘清道夫’彻底净化。合作,尚有一线生机。”
长老们再次陷入沉默,彼此用眼神和极其细微的、仿佛暗号般的手势交流着。最终,独眼长老叹了口气:“我们可以提供‘九曲关’外围三道城墙的防御符文节点分布图,以及三处周期性探测盲区的交替时间。还有……‘净水’管道在护城沟下方的几个应急泄压阀位置……或许,能制造更短暂的混乱。”
他顿了顿,独眼死死盯着韩枫:“但我们的人,只能带你们到护城沟边缘的隐蔽入口。不会进入城墙范围,更不会参与正面战斗。这是底线。另外,你们承诺的援助,必须先行支付一半。”
“可以。”韩枫毫不犹豫地答应。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带着初步达成协议的消息和更为详尽的防御情报返回安全区,苏雨柔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始制定具体的突破计划。
情报显示,“九曲关”外围三道城墙,防御并非铁板一块。由于其庞大的规模和自动运转的特性,能量供应虽由城市核心光球统一调度,但在输送到具体城墙段和塔楼时,存在细微的、周期性的强弱波动。遗民提供的节点图和盲区时间,就是利用这些波动和防御体系自身“呼吸”的间隙。
月璃需要找到一个距离城墙足够近(约五里内)、高度足够(最好能俯瞰目标城墙段)、且相对隐蔽的观测点。经过反复推演和实地侦查(由韩枫和月璃再次冒险确认),最终选定了一处位于“九曲关”东南方向、半座倒塌的巨型“观星塔”残骸顶端。那里地势较高,废墟结构复杂,能提供一定的遮蔽,且位于一处周期性探测盲区的边缘,只要行动够快,暴露风险相对可控。
突袭小队的人选成为难题。任务极其危险,需要精锐中的精锐,既要战力强悍,能快速突破可能的零星抵抗,又要有足够的应变能力和牺牲觉悟。最终名单确定:韩枫亲自带队,成员包括月璃(她需要在制造混乱后,立刻与小队汇合,利用空间天赋辅助移动和应对突发状况)、二十名最擅攻坚和速度的隐星“破军”营修士、以及三十名悍勇敏捷的金雕妖族战士。
总数五十二人,是联军目前能挤出的、最具机动性和突击力量的一支尖兵。
其余主力,包括苏雨柔、重伤的石猛、昏迷的林渊、墨炎、老仓以及所有伤员和大部分战力,则需要在安全区做好佯动准备,并在突袭小队成功制造混乱、打开缺口的瞬间,以最快速度冲过那道缺口,穿过九曲关!整个过程必须争分夺秒,一旦被反应过来,陷入城中巷战,后果不堪设想。
计划的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和月璃干扰的成功率。
“我会在目标城墙段能量波动进入低谷、探测盲区交替前的三息内,发动干扰。”月璃脸色凝重,“干扰只能持续最多五息。五息内,目标城墙段的防御符文会失效,上方两座塔楼的法器会停滞。韩枫,你们必须在这五息内,突破至少三百丈的距离,抵达城墙下,然后利用‘净水’管道泄压阀位置制造的短暂混乱(遗民提供的方法,用特定频率的灵力冲击可以触发老旧泄压阀误报,引发小范围‘净水’倒灌,干扰护城沟雾气和城墙基座防御),强行登城,打开缺口!”
“五息……三百丈……登城……打开缺口……”一名破军营修士深吸一口气,“拼了!”
“我们金雕族,最擅长的就是速度!”一名金雕妖族战将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锐利的光芒,“空中突击,配合你们地面推进!”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穿过城市,不是占领。”韩枫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队员,“不要恋战,不要贪功,以最快速度冲到对面城门或薄弱点,为主力打开通路!如果途中遭遇不可抗力……自行判断,但首要目标是保证至少一部分人能完成任务!”
沉重的使命感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这是一次赌博,用最精锐的力量,去博取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安全区内,气氛悲壮而决绝。伤员们默默地将还能用的丹药、符箓塞给即将出征的同伴。苏雨柔亲自为韩枫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甲,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石猛躺在担架上,挣扎着对韩枫吼道:“韩小子!给老子多砍几个铁疙瘩!别丢了咱们伐天联军的脸!”
韩枫点点头,目光最后投向中央营帐。林渊依旧沉睡,胸口的暗红结晶,正随着远方“九曲关”方向传来的某种无形压力,而发出低沉有力的搏动。
“出发!”
夜色(伪仙界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天光变得略微黯淡的时刻)降临,灰白的天光转为一种更加阴沉的铅灰色。突袭小队在韩枫和月璃的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向着预定观测点和突击位置潜行而去。
苏雨柔则指挥剩余主力,开始按照计划进行佯动。他们故意在安全区边缘制造一些稍大的能量波动,甚至偶尔向废墟深处发射几道无关痛痒的灵力光束,吸引“九曲关”方向可能存在的注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观测点位置,月璃全神贯注,妖瞳中金芒流转到极致,与远方“九曲关”城墙上的能量脉络建立着极其脆弱的链接。韩枫和突击队员们屏息潜伏在城墙外约四百丈的一处废墟凹地中,紧盯着目标城墙段,等待着信号。
终于——
月璃眼中金芒爆闪!
“就是现在!”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在五里外的她,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空间印诀,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精纯无比的空间震荡波纹,跨越虚空,精准地“弹”在了目标城墙段核心能量节点与城市中心光球链接的、那最微妙的一处“谐振点”上!
嗡!
“九曲关”东南角,长约百丈的一段城墙,表面的防御符文光芒骤然一暗!如同接触不良的灯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城墙上方对应的两座塔楼,顶端的法器旋转戛然而止,幽蓝的探测晶体光芒也瞬间黯淡!
五息倒计时,开始!
“冲——!”
韩枫低吼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率先射出!身后,二十名破军营修士全力爆发,化作二十道颜色各异的灵力流光,紧贴地面,呈分散突击队形,疾扑城墙!三十名金雕妖族战士则在低空现出原形,双翼拍击,卷起狂风,如同三十支金色利箭,直射城墙上方!
城墙上,几具正在附近巡逻的巡天傀儡似乎察觉到了异常,面部的幽蓝晶体急促闪烁,转向防御失效的区域,手臂变形,正准备发动攻击。
但突击队的速度太快了!尤其是金雕妖族,三息之内,已然飞临城墙上方!
“斩!”韩枫人剑合一,一道漆黑如墨的宏大剑气率先劈在黯淡的城墙上!失去了符文防御的银白色巨石,虽然依旧坚硬,但在韩枫全力一剑之下,仍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与此同时,几名金雕战将的利爪和喙部闪耀着锐金光芒,狠狠抓向城墙垛口和塔楼基座!破军营修士则集中火力,轰击城墙裂缝周围,扩大缺口!
第四息!
城墙缺口被强行撕开到可容数人并行的程度!但塔楼上的两具傀儡已经完成了攻击准备,暗金光矛开始充能!
“压制!”韩枫厉喝,返身一剑,漆黑剑气如龙卷起,将一具傀儡连同半座塔楼笼罩!数名金雕战士则扑向另一具傀儡,用身体和利爪强行干扰其攻击!
第五息!月璃的干扰时间到!
城墙符文骤然重新亮起!塔楼法器恢复运转!幽蓝探测光重新扫视!更多的巡逻傀儡被惊动,从城墙其他段和城内街巷中涌出!
但,缺口已经打开!
“进!”韩枫当先冲入缺口!突击队员鱼贯而入!
城内,是整齐划一、寂静无声的银白色街道和建筑。远处,警报般的尖锐嗡鸣声开始响起,城市中心那暗红光球的搏动明显加快,散发出更强的威压。四面八方,都有巡天傀儡的身影在汇聚。
“按计划!直线突破!目标西侧城墙!”韩枫没有丝毫犹豫,选定方向,一马当先,朝着城市对面狂飙突进!身后队员紧紧跟随,与从街巷中不断涌出的傀儡发生激烈而短暂的碰撞,不断有人倒下,但队伍的速度丝毫不减。
城外,安全区。
当看到“九曲关”东南角光芒骤暗又复亮、听到城内隐约传来的轰鸣和警报时,苏雨柔知道,突袭小队已经动手,并且初步成功!
“主力!全体都有!目标东南城墙缺口!冲锋!”她跃上一艘尚能勉强浮空的渡虚舟残骸,指挥罗盘光芒大放,发出了总攻命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近万名联军修士(包括大量轻伤员),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出安全区,扑向五里外的“九曲关”!
然而,就在主力冲出不到两里——
异变陡生!
他们侧后方,那片原本相对平静的灰白废墟地面,猛地炸开!不是一处,而是连绵数十里的地面同时隆起、破裂!
紧接着,从那些破口中,缓缓升起了……难以形容的东西。
它们的外形大致类似放大了数十倍的巡天傀儡,但更加扭曲、更加亵渎。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石、仿佛半融化的暗沉物质构成,表面布满了蠕动着的、如同血管和神经丛般的暗红色脉络,以及无数只大小不一、不断开合的幽暗孔洞。这些“清道夫”没有明显的四肢,移动方式如同巨大而恶心的蛞蝓,在地面拖曳出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和强烈腐蚀性的暗绿色痕迹。它们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傀儡那种冰冷的秩序,而是一种纯粹的、针对“生命”和“异常存在”的终结与净化意志!所过之处,连那灰白的板结地面,都被“净化”成更加死寂、失去任何结构特征的黑色粉末!
数量,超过五十头!每一头散发出的威压,都远超寻常巡天傀儡!
“是清道夫!它们……来了!”后方负责断后警戒的修士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嘶喊。
联军主力的冲锋势头,瞬间为之一滞!后军陷入巨大的恐慌和混乱!这些“清道夫”的速度看起来不快,但它们散发出的终结领域,却如同无形的沼泽,迅速蔓延,吞噬着后方修士的灵力、气血乃至生机!稍一接触,便有数十名修士惨叫着化为脓血,连神魂都被那暗红脉络吸走!
“不要停!继续冲!冲过去就是生路!”苏雨柔厉声嘶吼,双目赤红。她知道,一旦被这些“清道夫”缠住主力,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不顾一切冲进九曲关,指望城内的混乱和突击小队打开的通道!
但,清道夫带来的恐惧和那种绝对的“终结”感,太强烈了!后军已经开始崩溃,许多人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却陷入更加混乱的踩踏和终结领域的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娘的!一群没卵蛋的怂货!怕什么!”
一声狂暴到极点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只见一道浑身浴血、独臂擎盾的魁梧身影,如同炮弹般从后军一辆担架上弹射而起,不是石猛又是谁?!他竟然再次强行震断了固定自己的阵法,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本源和狂暴战意,如同一头发疯的蛮荒凶兽,朝着后方那最前头的几头“清道夫”……反冲了过去!
“石猛!回来!”苏雨柔目眦欲裂,失声尖叫。
但石猛充耳不闻。他狂笑着,独臂将玄铁重盾狠狠插入地面,整个人如同最坚固的礁石,挡在了清道夫推进的路径前!盾牌上血光冲天,他那残破的肉身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血气、煞气和必死决心的狂暴气场!
“老子石猛!隐星铁壁营统领!伐天联军先锋!想过去?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吼——!!!”
他竟主动将盾牌一扬,一股混合了自身精血和神魂之力的狂暴冲击波,狠狠撞向最前方的三头清道夫!
清道夫那半融化的躯体被冲击波击中,表面的暗红脉络剧烈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前进之势果然被阻了一阻!那终结领域也被这充满蛮横生命力的血气暂时顶住,无法继续快速蔓延!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石猛喷出的鲜血中已夹杂着内脏碎片,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但他依旧死死钉在那里,赤红的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火焰:“看什么看!快给老子滚过去!别让老子白死!”
“石统领!”
后军的修士们眼眶瞬间红了。恐惧被悲愤和羞愧取代,崩溃的势头硬生生止住!
苏雨柔咬破嘴唇,鲜血流入口中,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她知道,石猛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那关键的几息时间!
“冲!为了石统领!冲啊——!!!”
在石猛用生命筑起的血色堤坝后,联军主力爆发出泣血的咆哮,不再回头,不再顾忌,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到双腿和前方的道路上,朝着那已经爆发激战的“九曲关”缺口,亡命冲锋!
身后,石猛独臂擎盾的巍峨身影,被更多涌上来的清道夫淹没。
暗绿色的腐蚀粘液,暗红的吞噬脉络,将他彻底包裹。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山岳崩塌般的巨响,以及最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传遍战场的低吼:
“林小子……苏丫头……韩冰块……替老子……多砍几个……”
巨响过后,盾碎,人亡。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彻底“净化”的黑色焦土,以及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散去的、带着不屈战意的残魂光点,在清道夫蠕动的躯体间飘荡。
苏雨柔在冲锋中,泪流满面,却毫不犹豫地催动指挥罗盘,分出一缕柔和却坚定的灵力,穿越混乱的战场,精准地捕捉到那点残魂,将其小心翼翼地收拢、封存进罗盘核心一个特制的温养空间中。
石猛,肉身崩毁,仅余残魂。
而他用生命争取到的宝贵时间,让联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终于……冲进了“九曲关”那硝烟弥漫、激战正酣的缺口!
城内,韩枫带领的突击小队,在付出了超过一半伤亡的惨重代价后,已经强行杀穿了半座城市,正在西侧城墙下,与守军和源源不断的傀儡进行着最后的血战,试图打开出去的通道。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清道夫在“净化”了石猛后,并未停下,依然朝着城墙缺口蠕动而来),联军陷入了真正的绝境绞肉机。
但这一次,没有人退缩。
因为退路,已经被一位独臂的猛士,用生命……彻底斩断。
他们只能向前,踩着同伴的血与骨,在仙域的绞肉机中,杀出一条生路,或者……一同化为齑粉。
而在城市中心,那暗红光球的搏动,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入侵”和“异常生命反应”,而变得……更加急促,更加暴戾。
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防御机制,仿佛正在被这场血腥的突围战……缓缓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