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最后那声嘶吼的回音，仿佛还在“九曲关”铅灰色的天穹下、在每个人淌血的耳膜中、在被硝烟和混乱浸透的灵魂深处，顽固地盘旋、震颤，不肯散去。
“替老子……多砍几个……”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最朴素的、属于一个战士最本真的愿望。但这寥寥数字，却比任何华丽的悼词都更沉重，更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幸存联军修士的心上。
悲怆，如同无形的巨浪，在冲进城内的联军主力中席卷。许多人在听到那声吼叫、感受到身后那狂暴不屈的战意如同风中烛火般骤然熄灭时，眼眶瞬间通红，喉头哽咽。石猛，那个永远冲在最前、笑声最粗、骂人最狠、盾牌最硬的莽汉，那个在晨星谷地火熔炉旁一起锻造、在鹰嘴隘血肉城墙前并肩死战、在虚空风暴中独臂擎天的袍泽……真的，不在了。
“石统领——！！”
“猛哥——！！”
悲愤的怒吼和着血泪，在混乱的战场各处爆发。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堵在胸口，让人窒息。那是眼睁睁看着同伴为救自己而赴死，自身却只能狼狈逃窜的无力与羞愧，混合着对造成这一切的伪仙界、对那高高在上天尊的、愈发炽烈清晰的仇恨！
然而，此刻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
“不要停！向前冲！别让石猛的血白流！”苏雨柔的声音在指挥罗盘加持下炸响，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泣血般的决绝。她脸上泪痕未干，新的泪水又不断涌出，混合着烟尘，在苍白的脸颊上冲出泥泞的沟壑。但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前线、从韩枫他们正在西侧城墙下浴血奋战的方位移开，转向指挥罗盘上不断刷新的、代表着清道夫追近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点。
那五十余头“清道夫”在“净化”了石猛和那片区域后，并未停下。它们庞大的、半融化的暗沉躯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蛞蝓群，开始朝着“九曲关”城墙缺口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蠕动而来。所过之处，无论是灰白地面、傀儡残骸，还是不幸落入其终结领域范围的少量联军修士，都被迅速“净化”为失去一切活性的黑色粉末。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终结”意志，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后方蔓延过来，让每一个感受到的人，都从骨髓深处泛起寒意。
前有堵截——西侧城墙下，韩枫带领的残存突击队，正与蜂拥而至的守城傀儡和从城内各处赶来的增援，进行着惨烈无比的拉锯战。他们成功在西侧城墙的防御符文上撕开了一道裂缝，但还远未形成稳定的出口，自身伤亡已超过三分之二，月璃为维持那脆弱的空间干扰以延缓守军合围，已然透支，嘴角鲜血不断溢出。
后有追兵——清道夫的终结领域虽然推进缓慢，但一旦被其笼罩，几乎必死无疑。而且，它们的数量，足以在联军主力完全通过前，堵死缺口，甚至将所有人困死在城中。
中间，是近万名惊魂未定、伤亡惨重、疲惫不堪的联军主力。他们刚刚冲进混乱的城内，阵型散乱，士气在石猛牺牲的打击和前后夹击的绝境下，再次滑向崩溃的边缘。许多人茫然地看向四周陌生的银白色街道和建筑，听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傀儡集结的金属摩擦声，眼中只剩下绝望。
“要死在这里了吗……”一名年轻的修士喃喃道，手中的长剑无力地垂下。
“我们冲不出去了……”
“石统领也死了……我们……”
低语如同瘟疫般蔓延。连续的恶战、同伴的牺牲、尤其是石猛那惨烈到极致的断后，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垮了许多人心中最后那根名为“希望”的支柱。牺牲有意义吗？伐天有希望吗？他们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毁灭，却还要一次次撞上去，直到粉身碎骨。
士气，在血与火、生与死的淬炼中，并未如预期般百炼成钢，反而在连续的打击和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下，显露出崩裂的迹象。信念的代价，沉重到让人难以承受。
苏雨柔感受到了这股弥漫的绝望。她知道，如果此时再无人站出来，点燃点什么，这支队伍很快就会在内外交攻下彻底溃散，然后被冰冷的傀儡和更加可怕的清道夫逐一吞噬、净化，就像这废墟中无数被遗忘的尘埃。
她看向被严密保护在队伍中央、依旧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的林渊。他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胸口那暗红结晶，正随着外界越来越激烈的能量冲突和那股迫近的“终结”意志，而搏动得更加深沉有力，甚至散发出一圈圈极其微弱的、与周围伪仙界秩序法则隐隐对抗的波动。
林帅，你快醒来啊……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然而，林渊依旧沉睡着。
苏雨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焦糊、金属熔毁和淡淡腐蚀性气味的空气，让她肺部刺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彷徨和软弱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她没有再通过指挥罗盘喊话，而是猛地跃上一处半坍塌的银白色建筑残骸，让自己暴露在更多人的视线中。残破的月白软甲沾满污血，长发凌乱，但她的身姿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倒下的青竹。
“都看着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许多茫然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到她身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苏雨柔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悲痛、或绝望的脸，“害怕！绝望！觉得一切都完了！石统领死了，我们被困住了，前后都是死路！我们一路走来，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到底为了什么？！伐天？我们连这鬼门关一样的第一座城都冲不过去！”
她每说一句，下面许多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因为她说出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最不愿面对的疑问。
“但是！”苏雨柔的声音陡然拔高，因嘶喊而破裂，却带着一股锥心刺骨的悲愤，“你们以为，石猛那个憨子，拼了命不要，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自怨自艾，坐着等死的吗？！”
“他挡在那些怪物前面的时候，可曾想过值不值？！”
“他吼出‘替老子多砍几个’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和后悔？！”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袍泽在后面，要过去，得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这就是他的信念！简单，直接，用命来填！”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苏雨柔的声音却更加高亢，更加悲怆，更加愤怒：“是！我们一路死了很多人！从晨星谷，到鹰嘴隘，到穿越虚空，到这里！司徒弘死了，金雕族的兄弟死了，铁壁营的兄弟死了，地蜥族的兄弟死了，天工部的师傅死了……现在，石猛也死了！我们都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我们流的血，可以把这片灰白的鬼地方染红！”
“可正是这些血，这些命，让我们走到了这里！让我们看清了这所谓‘仙界’的真相！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在发疯，不是在自寻死路！我们是在反抗！反抗一个把我们、把我们的先祖、把无数纪元生灵都当成牲畜一样圈养、屠宰的，冰冷、残酷、高高在上的体系！”
“石猛用命告诉我们，退，就是死，而且死得毫无价值，像那些记录里被抽干的先辈一样，连灵魂都剩不下！”
“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前进！用我们手里的刀剑，用我们还没流干的血，用我们胸口还没熄灭的这口气，杀过去！”
“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胜利，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飞升永恒！”
“只是为了告诉他们，我们不是牲畜！我们会疼，会怒，会反抗！我们的血，是烫的！我们的命，不是任人收割的杂草！”
“更是为了，让石猛，让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兄弟，能闭上眼睛！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牺牲，必须要有意义！”
“而这意义，不是靠谁来赐予，是靠我们，用接下来的每一步，每一剑，去挣！去抢！去杀出来！”
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尽管手臂颤抖，却将剑锋笔直地指向西侧那激战正酣、血火冲天的城墙方向，指向那看不见的、废墟更深处、被无数仙城拱卫的“凌霄天”！
“所有人！抬起你们的头！握紧你们的兵刃！”
“跟着我！跟着韩枫将军和月璃姑娘打开的缺口！”
“杀穿这座城！为石猛报仇！为所有死去的兄弟报仇！”
“用我们的血与火，告诉那躲在深处的‘天尊’——”
“凡人纪元，永不屈服！伐天之路，至死方休！”
“杀——！！！”
最后一声“杀”，苏雨柔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带着血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疯狂决绝，响彻了这片街区！
短暂的死寂。
然后，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杀——！！！”
“为石统领报仇！！”
“伐天！至死方休！！”
那濒临崩溃的士气，那积压的恐惧、悲伤、无力、羞愧，在这一刻，被苏雨柔这悲愤到极点的呐喊，彻底点燃、引爆！转化成了更加狂暴、更加不顾一切的战意！
是啊，石猛都死了，还怕什么？！
退是死，进也可能死，那为什么不拖着敌人一起死？！
至少，要让那该死的老天知道，凡人的血，烫得很！凡人的命，重得很！
“破军在前！伤员居中！所有人，跟着苏指挥，冲啊！”
残余的军官和老兵自发地开始整队，红着眼睛，嘶吼着，催促着。麻木的修士重新握紧了兵刃，崩溃的队伍再次凝聚起锋矢。求生的本能，为同伴复仇的渴望，以及对那幕后黑手深入骨髓的恨意，混合成一股惨烈而磅礴的力量，推动着这支伤痕累累的军队，如同一头发狂的、浑身浴血的凶兽，朝着西侧城墙，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与此同时，在西侧城墙下。
韩枫浑身是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被暗绿色的腐蚀性能量侵蚀，但他恍若未觉，手中黑剑已然斩出千百道残影，将扑上来的一具具傀儡绞碎。他身边的突击队员，此刻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人人带伤，背靠着背，结成最后的圆阵，死守着那道刚刚被月璃拼尽全力、又扩大了几分的城墙裂缝。
月璃半跪在阵中，银发黯淡无光，双手结印，维持着一个极其脆弱的空间屏障，勉强抵挡着从裂缝另一端射来的密集能量光束和傀儡的攀爬。她已经到了极限，七窍都在渗血，妖瞳中的金芒时明时灭。
“韩枫……我……撑不了多久了……”月璃的声音细若游丝。
韩枫一剑斩断一具傀儡的头颅，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如铁：“撑住。他们……来了。”
他听到了，听到了从城内方向传来的、那如同海啸般由远及近的、汇聚了悲愤与决死的怒吼和冲锋的脚步声！
主力，终于要到了！
几乎是同时，后方追击的清道夫，其庞大的终结领域，也终于蔓延到了东侧城墙缺口附近！暗绿色的腐蚀粘液和暗红脉络，开始沿着缺口向内侵蚀，所过之处，城墙的银白色巨石都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失去光泽，崩解为黑灰！
“缺口……在被侵蚀！”有人惊呼。
一旦缺口被清道夫彻底堵死或摧毁，主力将再无退路，彻底成为瓮中之鳖！
“月璃！”韩枫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最后帮我一次！集中所有力量，扩大裂缝，哪怕只够一个人通过！”
月璃咬牙，榨干神魂最后一丝力量，妖瞳中金芒最后一次炽烈燃烧！她双手猛地向外一撕！
“开——！”
那本已不小的城墙裂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硬生生被空间力量又撕开了数尺！裂缝边缘的符文疯狂闪烁，随即彻底崩灭！
但也就在裂缝扩大的瞬间，城外，更多的守城傀儡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来！而月璃，则喷出一大口鲜血，软软地向后倒去，被旁边一名金雕战士死死扶住。
“就是现在！”韩枫无视了疯狂涌来的城外傀儡，目光死死锁定裂缝！
城内，决死冲锋的联军主力前锋，已然杀到！与堵在裂缝内侧的残余守军狠狠撞在一起！血肉横飞，金铁交鸣！
苏雨柔冲在最前，指挥罗盘光芒全开，引导着攻击，清剿着裂缝内侧的敌人。
“韩枫！带人先出去！建立桥头堡！接应主力！”苏雨柔嘶声大喊。
韩枫没有丝毫犹豫，厉喝一声：“还能动的！跟我冲出去！杀！”
他率先从裂缝中冲出，漆黑剑光如同死神的镰刀，将迎面扑来的数具傀儡拦腰斩断！身后，十余名伤痕累累的突击队员，包括那名搀扶着月璃的金雕战士，也怒吼着冲杀而出，在城外瞬间陷入更加疯狂的围杀中！
但他们用身体和生命，硬生生在城外傀儡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个小小的、不断被压缩的立足点！
“快！快过！”苏雨柔指挥着主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裂缝中汹涌而出！不断有人被城外的攻击击中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外冲！
裂缝在清道夫领域的侵蚀和内外压力下，开始剧烈颤抖，边缘不断崩落、缩小！
“快！再快！”
当最后一批联军修士，连滚爬爬地从已经缩小到不足一丈的裂缝中挤出时——
“轰隆——！！！”
整段被反复蹂躏的城墙，连同那道裂缝，在内外夹击和清道夫领域的侵蚀下，终于……彻底崩塌了！大块的银白色巨石混合着暗绿色的腐蚀粘液和暗红脉络，将缺口彻底掩埋、吞噬！也将几具来不及冲出的傀儡和数名落在最后的联军修士，一同埋葬！
烟尘混合着诡异的能量乱流冲天而起。
侥幸冲出来的联军主力，回头望着那彻底被封死的废墟，望着城内那正被暗绿色和暗红色缓慢吞噬的区域，望着再也看不到的、石猛倒下的远方，许多人脱力地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嚎哭，或者只是茫然地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同伴永逝的悲痛交织，让灵魂都在颤抖。
他们冲出来了。
但一万四千余人进入九曲关，此刻还能站在这城外废墟上的，已不足八千。又有超过六千袍泽，永远留在了那座冰冷绞肉机般的银白之城中，尸骨无存。
韩枫拄着剑，单膝跪地，剧烈咳嗽，咳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他身边，突击队员只剩下七人，人人重伤。月璃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苏雨柔踉跄着走到韩枫身边，看向他，又看向身后那片地狱般的战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被保护在队伍最中央的担架上，一直昏迷的林渊，胸口的暗红结晶，猛地爆发出一团前所未有的、深沉内敛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风暴的暗红光芒！
“呃……”
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呻吟，从林渊喉咙中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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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不再是以往的锐利如星，而是如同沉淀了无尽的血与火、悲伤与愤怒、毁灭与新生，变成了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沉重的……暗红。
他看到了苏雨柔脸上的血泪，看到了韩枫几乎站不稳的身形，看到了周围寥寥无几、人人带伤的突击队员，看到了远处那崩塌的城墙和城内弥漫的终结领域，也看到了……八千张布满悲痛、疲惫、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陌生的、熟悉的脸。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胸口的结晶，与他苏醒的神魂，似乎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他缓缓地，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自己，试图坐起。
苏雨柔和韩枫连忙上前搀扶。
林渊的目光，最终落在苏雨柔紧握的、那枚散发着微弱温养光芒的指挥罗盘上。他仿佛能透过罗盘，看到里面那点微弱却顽强的、属于石猛的不屈战魂。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罗盘上，感受着那残魂中传递出的最后意念。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灰白废墟的更深处，望向那星锚令隐约指引、却被更多未知险阻遮蔽的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归来、淬炼过后的平静与决绝：
“石猛的份……”
“我们替他……”
“一起……砍回来。”
八千残兵，沉默地望着他们的统帅，望着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
前路，依旧茫茫，鲜血铺就。
但这一次，他们心中的火焰，不再迷茫，只剩下最纯粹的、需要用血与火来验证的——
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