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关外,灰白依旧,死寂如常。
联军残部如同一条遍体鳞伤、精疲力竭的巨蟒,在废墟与荒原间缓慢蜿蜒前行。八千余幸存者,沉默地行走在铅灰色的天光下,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混合着压抑的喘息、兵甲摩擦的轻响,以及伤者偶尔难以抑制的闷哼或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药草苦涩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源自“清道夫”终结领域的淡淡腥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中沉淀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同伴逝去的悲痛,以及望向未知前路时,那难以驱散的阴霾。石猛用生命撕开的缺口,以及随后在城内那场惨烈突围中倒下的六千袍泽,像两块沉重无比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队伍中央,林渊坐在一辆由渡虚舟残骸改造成的简陋滑橇上,由四名修士轮流拖曳。他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眸,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一种近乎凝固的锐利。胸口的暗红结晶不再高频率搏动,而是以一种缓慢、深沉、如同大地脉动般的节奏,稳定地起伏着,释放出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暗红色光晕。这光晕似乎与周围伪仙界的灰白死寂隐隐对抗,在他身周三尺范围内,形成了一片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平静区”,连那无处不在的法则排斥感都减弱了不少。
苏雨柔走在他旁边,脚步有些虚浮。连续的高强度指挥、精神冲击和巨大的悲痛,让这位素来冷静坚韧的女指挥官也显得摇摇欲坠。但她依旧强撑着,指挥罗盘悬浮在身前,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在执行着最基本的警戒和调度功能。罗盘核心,那点属于石猛的残魂光点,正被一层柔和的力量温养着,微弱却顽强地闪烁。
韩枫和月璃被安置在另一辆滑橇上。韩枫外伤严重,内息紊乱,正闭目全力调息,试图压制体内残留的腐蚀性能和傀儡攻击造成的规则性创伤。月璃则依旧昏迷,银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几名略通医术的修士和妖族正在竭力救治他们,但收效甚微——伪仙界的法则排斥极大地削弱了治疗术法和丹药的效果。
“停。”林渊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队伍缓缓停下。他们此刻正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灰白荒原上,前方极远处,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深沉、仿佛连接着天穹的暗影。那暗影并非山脉,也非建筑,更像是一片凝固的、无边无际的能量涡旋,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速度旋转着,将周围本就稀薄的天光都吞噬、扭曲,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毁灭、哀嚎与无尽怨念的恐怖威压。
“那里……就是‘万仙戮神阵’?”苏雨柔顺着林渊的目光望去,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即便相隔如此遥远,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与绝望。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那片暗影中无声地凝视着他们,充满了痛苦、愤怒和不甘。
林渊缓缓点头,暗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暗影。在他的感知中,那并非简单的阵法或能量场。那是无数破碎的、被强行拘束、扭曲、炼化的仙神本源与陨落意志,混合着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法则,被某种至高的力量强行糅合、编织成的、覆盖天地、隔绝前路的……终极壁障。
“星锚最后的信息碎片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林渊的声音低沉,“上古末期,反抗最激烈的真仙与神魔,被击败后并未被直接‘净化’,而是被抽魂炼魄,永世禁锢于此,化为大阵的‘燃料’与‘阵灵’。此阵……以仙神之陨为基,以无穷怨念为薪,以天尊意志为引……隔绝通往‘凌霄天’的最后道路。凶名赫赫,万古不破。”
万古不破……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众人心中。连上古真仙神魔都被炼化其中,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又如何能过?
“可有破阵之法?”韩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冰冷锐利。
林渊沉默片刻,缓缓道:“星锚记载,此阵并非死物。它吞噬、它运转、它杀戮,但也因此……存在着‘波动’,存在着被无数怨念冲击而产生的、细微的‘罅隙’。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胸口缓缓搏动的暗红结晶,“它本质上,是对‘规则’与‘力量’的极端扭曲和固化。而我体内这东西……似乎对‘扭曲’与‘固化’的规则……有着某种本能的‘对抗’与‘解析’欲望。”
就在林渊说话间,他胸口的暗红结晶,似乎感应到了远方“万仙戮神阵”散发出的、那同为“扭曲”却更加庞大恐怖的法则波动,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释放出一圈稍强的暗红光晕。林渊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这种对抗对他的负担不小。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尝试‘理解’甚至‘干扰’那个大阵?”苏雨柔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可你的身体……”
“别无选择。”林渊打断她,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疲惫、或绝望、或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脸,“强攻……我们这点人,连靠近边缘都会被撕碎。必须找到别的路。”
他挣扎着想要从滑橇上站起,苏雨柔和旁边两名修士连忙搀扶。林渊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结晶,同时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一缕融合了自身神识与结晶力量的感知,如同最细微的触须,伸向远方那片恐怖的暗影。
感知接触到大阵边缘的瞬间——
“轰——!!!”
林渊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由无数尖啸、诅咒、哀嚎、怒吼组成的血海深渊!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意念、疯狂的情绪,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他看到辉煌的宫阙在仙火中崩塌,看到高傲的真仙被无形的锁链贯穿、拖入黑暗,看到威严的神魔在绝望中自爆、却连真灵都被强行拘出、投入熔炉……他看到怨恨、不甘、愤怒、恐惧、疯狂……种种负面情绪被提炼、压缩、编织,化为驱动大阵运转的冰冷能量……
更深处,他“看”到了大阵的核心——那并非某个实体,而是一个由无数条闪烁着冰冷光泽的“规则锁链”构成的、复杂到无法理解的立体网络。锁链的源头,深深扎入虚空深处,连接着某个至高无上、冷漠无情的意志。而锁链的末端,则束缚、穿刺着无数黯淡的、扭曲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点”——那便是被炼化的仙神残魂本源。
这些锁链并非静止,而是在某种韵律下缓缓蠕动、调整,维持着大阵的运转,同时也释放出无形的力场,排斥、压制、消磨着一切未经许可靠近的存在。
林渊的感知试图沿着一条锁链的脉络,逆流而上,窥探更深层的结构,但立刻引来了更猛烈的反噬!一股冰冷、浩瀚、充满“秩序”与“净化”意味的力量,如同天倾般顺着他的感知碾压而来!要将他这胆敢窥探的“蝼蚁”意识彻底碾碎、净化!
“噗——!”
林渊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身体剧震,若非被搀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眼中暗红光芒剧烈闪烁,充满了痛苦与惊悸。
“林渊!”苏雨柔惊呼。
“我没事……”林渊喘息着,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好霸道……好精密的‘秩序’……但……并非无懈可击……”
他刚才那惊鸿一瞥,虽然遭受重创,但也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关键的信息。大阵的“规则锁链”网络,虽然庞大精密,但其运转并非完美无瑕。那些被束缚的仙神残魂,其本能的反抗与怨念,时时刻刻都在冲击、磨损着锁链的结构,制造出无数细微的、稍纵即逝的“松动”与“冲突”。而且,锁链网络为了维持整体的“秩序”与“稳定”,会对这些局部的“异常”进行周期性的“微调”与“镇压”。这个“微调”的过程,就是网络本身最“脆弱”、最可能产生“漏洞”的瞬间!
“此阵……不能硬闯,也不能用常规的阵法之道去破解。”林渊缓过一口气,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洞悉后的冷静,“它与这片天地的法则深度绑定,强行对抗,就是与整个伪仙界的秩序为敌。我们唯一的希望……是引导。”
“引导?”韩枫皱眉。
“对。”林渊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暗影,“引导大阵自身的力量,去攻击它自己。利用那些被束缚的怨念残魂的‘不甘’,利用锁链网络微调时的‘脆弱’,在其内部……制造一场‘反噬’的风暴。”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但联想到林渊体内那暗红结晶对“扭曲规则”的特异感知和对抗能力,以及他刚刚亲身“体验”到的大阵内部结构,似乎……又有一丝理论上的可能。
“具体怎么做?”苏雨柔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和推演刚才感知到的一切细节。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暗红光芒流转:“我需要靠近大阵,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长时间、近距离地感知和解析它的运转规律,尤其是那些‘锁链’网络周期性‘微调’的节点和频率。然后,寻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在我力量恢复一些后,尝试用我的‘规则干扰’能力,在那个‘微调’的瞬间,对某个关键的锁链节点,进行一次精确的、微小的‘扰动’。”
“就像……在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里,对着一个正在微调的齿轮,轻轻弹一粒沙子?”韩枫若有所思。
“没错。”林渊道,“但这粒‘沙子’,必须足够‘特别’,足够‘坚硬’,并且弹射的时机、角度、力度,都必须分毫不差。否则,不仅无法造成有效干扰,反而会立刻引来大阵最凶猛的反击,将我……乃至我们所有人,彻底吞噬。”
风险,高到令人窒息。
“需要多久?”苏雨柔问。
“不清楚。”林渊摇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甚至更久。而且,我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同时……我们剩余的物资和人员的状态,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留下来尝试破阵,前途未卜,且物资人力濒临崩溃。绕路?根据遗民提供的情报和星锚指引,这片“万仙戮神阵”是通往“凌霄天”的必经之路,两侧都是更加危险、被称为“永恒放逐之地”的绝境,绕过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短暂的沉默后,韩枫率先开口:“赌一把。留在这里是等死,尝试破阵,至少死得明白点。”
苏雨柔看向周围的核心成员和几位尚存的长老,众人虽然眼中仍有恐惧和犹豫,但最终都缓缓点了点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苏雨柔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渊,“你需要什么样的环境?我们全力为你营造。”
林渊思索道:“找一个距离大阵边缘十里左右,地势相对较高,视野开阔,且周围没有明显‘活化’或‘秽坑’的区域。布置一个最基础、最隐蔽的防护和隔绝阵法即可,不要有任何攻击性或能量波动明显的布置,以免刺激大阵。另外……可能需要一些‘遗民’的协助,他们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和潜在危险更熟悉。”
命令很快下达。联军残部开始缓慢而谨慎地向着“万仙戮神阵”方向靠近,同时派出小股精锐,在韩枫的带领下(他坚持带伤行动),按照林渊的要求寻找合适的驻扎点。与遗民的联系也再次通过特殊方式建立,在付出了又一批物资后,几名最胆大、对这片区域最熟悉的遗民,同意在远处提供一些情报支持和危险预警。
三天后,联军在一处半风化的小型石山背阴面扎营。这里距离“万仙戮神阵”的边缘涡旋大约十二里,地势较高,能隐约看到大阵那缓慢旋转的暗影,但又不在其最直接的威慑范围内。周围地形相对简单,经过遗民和影杀部的反复侦查,暂时没有发现“活化”迹象或傀儡巡逻路线。
一个极其简陋、几乎没有任何灵力外泄的隐匿阵法被布置在石山脚下,将林渊和他所在的简易营帐笼罩其中。苏雨柔亲自坐镇阵外指挥,韩枫负责外围警戒和与遗民的沟通,所有伤员和剩余战力都被安置在石山周围,进入最低消耗的蛰伏状态,等待,同时也祈祷。
营帐内,林渊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全部的意念都沉浸在与胸口暗红结晶的共鸣,以及对远方那恐怖大阵的感知中。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缓慢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林渊如同化作了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稳定搏动的暗红结晶,以及他额角不时渗出的、显示着精神巨大消耗的冷汗,证明他还在努力。
苏雨柔守在外面,寸步不离,眼中的忧虑与日俱增。联军剩余的物资每天都在减少,伤员的状况在恶劣环境下难以好转,甚至开始出现恶化。士气在漫长的等待和绝望的压力下,再次开始悄然滑落。若非韩枫以铁腕手段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恐怕早已生出乱子。
第七天傍晚,灰白的天光变得更加暗淡。
营帐内,林渊紧闭的双眼中,暗红的光芒骤然大盛!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一点极其凝聚、仿佛蕴含着无数规则碎片的暗红微光,正在艰难地、缓慢地成形。
而远方的“万仙戮神阵”,那永恒旋转的暗影涡旋深处,某一条束缚着无数哀嚎残魂的“规则锁链”,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林渊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在寂静的营帐中低低响起:
“找到了……第一个……‘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