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色平静地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白虎默然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柳谷莺则安静地侍立在我另一边。
正如白虎所说,人群里大多数面孔都很年轻,二十岁上下的占了一大半,甚至有几个看着身量未足、面孔稚嫩的,年纪恐怕与我如今这身体相仿,不过十二三岁。他们大多皮肤黝黑,手指粗粝,眼神里是惯于劳作的朴实,还有对改变命运的渴望。这些人,应该是白虎从附近村庄或流民中挑选出的,家世清白、身体健壮、愿意签死契谋一条生路的普通劳力。
而真正让我留意的,是站在前列那三小簇人。他们虽也穿着普通的布衣,但站姿、气度、甚至眼神,都与后面那些青涩的少男少女们不同。
最左边是一对男女,约莫三十出头。男子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浆洗发硬,边角却熨帖得平整。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眼神平和而略显疲惫,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女子站在他身侧稍后,穿着藕荷色的旧襦裙,头发绾成简单的妇人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容貌温婉,低眉顺目,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规矩,但偶尔抬眼时,目光沉静,透着一种见过世面的稳重。他们身边没有旁人,只夫妻二人。
中间是三个人,两男一女,气氛略显不同。当先一位男子,看着三十岁左右,身形挺拔,站姿如松,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劲装,虽不华贵,却干净利落。他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然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布带仔细地固定在身侧。纵然缺了一臂,他站在那里,却毫无颓丧畏缩之态,反而有种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坚韧与沉稳。他身侧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紧紧挨着儿子,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神有些浑浊,带着对陌生环境的畏怯和依赖。在他们俩身后,还站着四个年轻男子,年纪都在二十上下,高矮胖瘦不一,但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身形精悍,只是细看之下,有人腿脚似乎有些不便,有人脸上带着伤疤,共同点是都带着一种经历过残酷洗礼后特有的、内敛的彪悍气息。这显然是一伙的。
最右边则是一位独自站立的男子,也是三十多岁年纪,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肤色黝黑,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像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但他眼神清亮,不闪不避地迎上我的打量,眉宇间有种庄稼汉少见的豁达和一点……书卷气?
我收回目光,侧首低声问白虎:“就是前面这三拨?”
白虎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且清晰:“是。左边夫妇,男子名为李墨言,三十七岁,原是邻县童生,屡试不第,父母早亡,妻子病故,家贫无依。闻听此处设学堂需先生,自荐而来,愿签死契,只求一安身教书之所。其妻王氏,三十四岁,是其续弦,略通文墨,可协助蒙童或做些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