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旁的树木叶子已大半变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田地里是收割后空旷的景象,偶尔可见农人在翻地或晾晒稻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混着远处人家烧火做饭的炊烟味,是独属于乡村的、安宁朴实的味道。
路上遇到几个村人,见到我们都热情地打招呼。“六嫂子,这是去看李奶奶家的重孙子?”“哟,画儿也出来啦?气色真好!”娘一一笑着回应,寒暄几句。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好奇、羡慕、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我家这半年来的变化,在平静的柳树湾村无异于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不断。我保持着得体的浅笑,并不多言,将应对交给娘。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眼看再转过一个弯就到李奶奶家那片聚居地了,前方路口却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说话声,还夹杂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娇滴滴的语调。
我们转过弯,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当先一个身影,着实有些……引人侧目。
那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姑娘,身量在普遍瘦弱的村童中显得异常魁梧壮实,肩膀宽阔,腰身粗圆。偏偏她穿了一身极不合体的粉红色绸缎衣裙,那款式显然是模仿县城里小姐们的样式,广袖、高腰、裙摆层层叠叠。只是这衣裳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显得窈窕,反而将那胸腹间的赘肉勒得层层叠叠,紧绷绷的,仿佛下一刻那细细的衣带就要崩断。裙子也短了一截,露出底下套着的、同样不合脚的绣花鞋。
往脸上一看,更是“精彩”。一张圆盘大脸上,涂了厚厚一层劣质的铅粉,惨白惨白的,活像戏台上的白面壳子。偏偏嘴唇用艳红的口脂涂得又厚又饱满,如同刚饮了血。最骇人的是那腮红,用不知什么粗糙的红色膏体,在脸颊上抹了两个又大又圆的红团,位置还偏下,乍一看,如同贴了两张剪坏的红纸。她手里捏着一方同样艳粉色的手帕,此刻正半遮着面,扭捏着身子,对着我们这边说话。
是巧娟。李屠夫家的大女儿,那个对哥哥柳暮垣有着莫名执着,并曾在我刚回村时试图挑衅的姑娘。一段时间不见,她这“妆容”和“仪态”,倒是愈发“精湛”了。
她显然也看到了我们,尤其是走在前面的娘,眼睛一亮,扭着那与其说是腰不如说是水桶中段的部位,就迎了上来,手里的帕子挥得越发娇俏。
“六婶子!画儿妹妹!”她捏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刻意拖长了调子,“您二位这是去哪儿呀?是去看李奶奶家的孙媳妇吗?哎呀,真巧,我也正想去沾沾喜气呢!我和您们一块儿去吧!”
说着,她竟伸出那只肉乎乎的手,就要自来熟地去挽我娘的胳膊。
娘显然也被她这架势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