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娘身侧稍后位置的柳霜降嬷嬷,动了。
她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了娘和巧娟之间。嬷嬷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细布褶子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并未提高声调,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目光,上下扫了巧娟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用清晰而冷淡的声音开口道:
“这是谁家的大闺女?这般不懂礼数!”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力度,“见到长辈,不问安不见礼,直眉瞪眼就往身上凑?这做派,真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巧娟那身装扮和妆容,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不洁的东西,侧头对身旁的柳白露淡淡道:“白露,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没见着有碍眼的东西冲撞了夫人?还不赶紧请开些!真是的,夫人难得出来串个门子散散心,也能让这种‘玩意儿’伤了眼睛,平白惹一肚子不痛快。”
嬷嬷这话,说得太毒,也太精准了。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心底涌上来。我赶紧低下头,用力抿住嘴唇,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出声,但嬷嬷这骂人不带脏字又直戳肺管子的功力,实在让我“叹为观止”。
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村人,原本还有些顾忌,此刻听到嬷嬷这番话,再配上巧娟那副尊容和作态,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压抑的、闷闷的笑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渐渐连成一片,毫不掩饰。
巧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如此直接且犀利地斥责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半举着的手忘了放下,脸上的表情在厚厚的白粉下急速变幻,先是错愕,随即是羞恼,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尽管被白粉盖着看不太真切,但那陡然急促的呼吸和瞪大的眼睛,泄露了她的情绪。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声尖利的怒骂从人群后炸响。一个身材同样壮实、穿着藏蓝色粗布褂子、头发胡乱挽着的妇人猛地挤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巧娟的娘,李屠夫家的婆娘。她一张脸因愤怒而扭曲,伸着手指,几乎要戳到柳霜降嬷嬷的脸上,“一个伺候人的下贱胚子!老虔婆!也敢在这里满嘴喷粪,编排我闺女?我闺女哪里不懂礼数了?哪里碍眼了?啊?你说清楚!不就是穿得好点,长得富态点,招了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嫉恨了?我看你就是柳家养的一条看门老狗,吠得倒是响亮!我呸!”
她唾沫横飞,骂得起劲,粗俗的言语如同连珠炮般砸过来。周围的嗤笑声更大了,却多是看她们母女笑话的。
我冷眼看着。柳霜降嬷嬷是我放在娘身边,掌规矩、护周全的人。眼下这场面,正是检验她能力和心性的好机会。若她连一个乡下泼妇的辱骂都应对不了,护不住我娘的脸面,那确实没有留着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