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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砚之童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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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之出生的那夜,京城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西苑正房里,柳清徽的第三声痛呼穿透风雪时,院中那株西府海棠突然“咔嚓”一声——一根积满雪的枝桠折断了。断枝坠地,惊起一团雪雾。

守在廊下的苏云璋猛地转身,几乎要冲进产房,被老太君死死拽住:“女人生孩子,你进去添什么乱!”

“母亲,清徽她……”

“她比你想象得坚强。”老太君的手也在抖,但声音稳如磐石,“当年我生你大哥时,疼了整整两天两夜。清徽这才三个时辰。”

话音未落,屋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

稳婆推门而出,脸上笑出层层褶子:“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苏云璋愣在原地,半晌才问:“清徽……夫人可好?”

“夫人好着呢!就是累了,歇着呢。”

他这才冲进屋。血腥气还未散尽,柳清徽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裹在杏子黄的锦缎里。

“云璋,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云璋走近,俯身。襁褓里的孩子刚哭过,小脸还皱着,眼睛闭得紧紧的,但眉形已能看出父亲的轮廓,嘴唇却像母亲。

“他……”苏云璋伸出手,又缩回来,“我能抱吗?”

柳清徽笑了:“你是他爹爹,当然能。”

小心翼翼接过那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生命,苏云璋的手臂僵着,不敢动。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忽然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新生儿的眼睛本该混沌,但这孩子的眼睛却像两泓清泉,映着烛火,也映着父亲怔忪的脸。

父子对视的刹那,院中又一声轻响。

众人望去,只见断枝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一截新茬——而在那断口旁,一根细嫩的枝条正顶着风雪,颤巍巍地舒展开第一片嫩芽。

寒冬腊月,海棠抽芽。

老太君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看了许久,转身时老泪纵横:“这孩子……是带着春天来的。”

苏云璋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轻声道:“就叫砚之吧。”

“砚之?”

“笔墨纸砚,文脉相承。”他顿了顿,“且‘砚’字从石,石者坚也。愿他如石坚毅,如砚温润。”

柳清徽喃喃重复:“砚之……苏砚之。好名字。”

那一夜,苏府上下无人入睡。厨房熬着补汤,丫鬟们穿梭送水,管事忙着给各府报喜。而西苑正房里,新生的父亲抱着儿子,在妻子床前坐到天明。

天将亮时,雪停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正落在婴儿脸上。小砚之在父亲怀中动了动,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是苏云璋一生中,见过的第一缕春光。

(柳清徽产后手记:腊月十七子时三刻,吾儿降世。重六斤四两,啼声清越。云璋抱之,如捧稀世珍宝。窗外海棠断枝抽芽,异象也。老太君言:此子有春棠之气。愿他一生,如春温暖,如棠明净。)

砚之周岁那日,苏府摆了盛大的抓周礼。

正厅“昼锦堂”中央铺着猩红毡毯,毯上按八卦方位摆了数十样物件:祖父的紫檀镇纸(文脉)、父亲的春棠笺(才情)、大伯的青铜匕首(武略)、三叔的紫砂算盘(商道)、小姑姑的菱花镜(美貌)、母亲的金针(医道)……甚至还有圣上赐的一枚闲章“春深居士”。

小砚之被放在毯子中央。他穿着大红锦缎袄,戴着虎头帽,坐在那儿好奇地四处张望。满堂宾客屏息静气,等着看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会抓住怎样的未来。

他爬起来了。

先朝着祖父的镇纸爬去。老太君眼睛一亮——重文脉,好啊!

小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扭头,看向另一边。

那是母亲的琴桌。七弦琴“清商”静静横陈,旁边摆着一本翻开的琴谱。

小砚之调转方向,朝琴桌爬去。爬得很稳,虽然腿短,但一步一个扎实的印子。爬到琴前,他扶着琴案站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站立。

满堂轻呼。

他仰头看着那架比他高很多的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

不是抓琴,也不是抓琴谱。

他抓住了琴穗。

“清商”的琴穗是柳清徽亲手编的,用淡青丝线缠着银线,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环。小砚之抓住玉环,攥在手心,然后……坐下了。

坐下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他天天抱着睡觉的布老虎——柳清徽孕期亲手缝的,一只耳朵已经被他咬得起毛。

他把布老虎放在琴穗旁边,然后用两只小手,把布老虎和琴穗拢在一起,紧紧抱住。

抱住了,就不动了。抬头看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我都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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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寂静。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老太君笑得前仰后合:“这孩子!这是既要风雅,又不舍童趣啊!”

苏云璋也笑,但笑着笑着,眼神深了。他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砚之,告诉爹爹,为什么选这两个?”

小砚之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抱着他的宝贝,很认真地看着父亲。

“我明白了。”苏云璋轻声说,“琴是清徽的琴,虎是你娘缝的虎。你选的不是前程,是至亲。”

他起身,对宾客拱手:“犬子抓周,得‘重情’二字。苏某以为,此乃人生第一等福气。”

众人纷纷称是。老太君擦着笑出的泪,说:“赏!都赏!我孙儿知道什么最珍贵!”

抓周礼后,小砚之得了个外号:恋旧郎。

因为他从那天起,出门必要抱着布老虎,睡觉必要摸着琴穗。少一样就睡不着,满床爬着找。

柳清徽担心:“这般恋旧,将来会不会太固执?”

苏云璋抱着儿子,看他在自己膝上玩布老虎的耳朵,笑道:“恋旧之人长情。咱们苏家,缺的就是长情种子。”

他说这话时,窗外腊梅正开。

而谁也不知道,四年后的那个雪夜,会有一个抱着布老虎的小女孩踏入苏府。那时,这个恋旧的男孩会用他一生,去证明何为“长情”。

(苏云璋手记:砚之抓周,未取功名利禄,独取琴穗与旧玩。众人笑其稚,吾心甚慰。世间珍贵,莫过于情。愿吾儿永葆此心。)

砚之一岁半那年,生了场大病。

起因是春寒倒灌,夜里踢了被子。晨起时小脸通红,一摸,烫得吓人。

柳清徽亲自诊脉,眉头紧锁:“风寒入肺,来势汹汹。”

汤药一碗碗灌下去,烧退了些,但咳得厉害。小小的人儿蜷在榻上,每咳一声,整个身子都跟着颤,像风中落叶。

苏云璋罢朝三日,守在床边。他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轻声念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念到第三遍,小砚之忽然睁开眼。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却清亮:“爹爹……鸟呢?”

苏云璋一愣,随即明白孩子在问诗里的鸟。他指指窗外:“在外面,等砚之病好了,爹爹带你去听。”

小砚之摇头,声音细弱:“现在……想听。”

柳清徽红着眼眶:“娘亲给你弹琴,好不好?”

琴搬来了。柳清徽坐在床边,弹《清心咒》。琴音淙淙,如泉水淌过石上。小砚之安静听着,咳嗽渐渐平息。

一曲终了,他忽然说:“娘亲……手疼。”

柳清徽低头,才发现自己因为焦虑,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她忙松开手:“娘亲不疼。”

“疼。”小砚之很固执,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母亲的手心,“吹吹……不疼。”

柳清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下午,烧又起来了。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换了三剂,还是压不住。小砚之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爹爹,一会儿喊娘亲,一会儿又喃喃:“海棠……开了……”

苏云璋突然想起什么,冲去书房,从柜底翻出一只锦囊——那是砚之出生那夜,海棠断枝处的新芽,他悄悄收集晒干的,本打算等儿子成婚时放入合卺酒。

他取出一小撮干芽,交给柳清徽:“煮水。”

海棠芽煮出的水,淡粉红色,有极淡的清香。柳清徽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儿子。奇迹般的,喝下半盏后,小砚之的呼吸平稳了,烧也开始退。

半夜,他彻底清醒。看见父母都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伸出小手,一手拉住一个。

“爹爹……娘亲……砚之乖。”他说,声音还哑,“不生病了。”

苏云璋俯身,额头轻触儿子的额头:“嗯,砚之最乖。”

病好后,小砚之多了个习惯:每天要去看看那株海棠树。他会站在树下,仰头看很久,然后说:“谢谢。”

柳清徽问:“谢什么?”

“谢它……救砚之。”

谁也不知道一岁半的孩子怎么懂得这些。但自那以后,那株海棠树成了小砚之的“树朋友”。他会把心事说给它听,虽然大多是“今天吃了甜甜的糕”“娘亲教我认了新字”之类的童言。

有一天,苏云璋听见他在树下说:“树啊树,你要好好长。等砚之长大了,保护你。”

那时苏云璋不知道,这句童言会在多年后,变成另一个承诺:“我妻只黛玉,我命只海棠。”

命运早在那时,就已埋下伏笔。

(柳清徽医案:承平四十一年三月初九至十五,砚之重症风寒。药石罔效之际,以海棠芽煮水饮之,竟愈。查《本草拾遗》,海棠芽确可清肺热,然如此奇效,恐与砚之出生异象相关。万物有灵,信然。)

砚之两岁半,正式开蒙。

启蒙先生不是别人,正是苏云璋自己。他说:“砚之的第一笔,当由父亲来教。”

启蒙那日,柳清徽备了香案,供了文房四宝。小砚之穿着新制的淡青色襕衫,像个小大人似的坐在特制的高椅上,脚还够不着地。

苏云璋铺开春棠笺,磨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时有淡淡松香。

“砚之,今日爹爹教你写第一个字。”他执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端正的楷书:

“这是咱们家院子里,那棵树的‘棠’。”苏云璋指着窗外,“也是砚之出生时,断枝抽芽的‘棠’。”

小砚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抓住父亲握笔的手:“砚之写。”

大手握小手,一笔一划。横、竖、撇、捺……简单的字,对两岁半的孩子来说却复杂如天书。但小砚之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一遍,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第二遍,稍好些,至少能看出是字。

写到第五遍时,柳清徽端茶进来,看见纸上那个虽然稚嫩但已初具骨架的“棠”字,愣住了。

“这……真是砚之写的?”

苏云璋松开手,纸上那个字,确确实实是两岁半的孩童笔迹。虽然笔力不足,但结构竟有几分章法。

小砚之抬头看母亲,眼睛亮亮的:“娘亲,砚之会写‘棠’了。”

柳清徽放下茶盘,一把抱住儿子:“砚之真厉害!”

那天下午,小砚之写了二十遍“棠”。写到后来,小手酸了,笔都握不稳,但他不肯停。苏云璋说:“明日再写。”

他摇头:“还要写。”

“为什么?”

“要写得……和爹爹一样好。”

苏云璋心头一震。他看着儿子执拗的小脸,忽然明白:这个孩子,骨子里有种不输任何人的傲气与韧性。

后来他才知道,这种韧性会支撑砚之走过十三岁御前射策、十六岁领兵部实缺、十八岁连中三元的每一个关口。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想让父亲骄傲的两岁孩童。

终于写完第二十遍,小砚之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脸上沾了墨迹。柳清徽轻轻抱起他,发现他手心全是汗——握笔握的。

苏云璋看着那张睡颜,轻声说:“清徽,咱们的儿子,将来不得了。”

柳清徽微笑:“只要他平安喜乐,便好。”

“会的。”苏云璋望向窗外的海棠树,“有这棵春深不谢的海棠守着,他会平安喜乐,也会……光芒万丈。”

那晚,小砚之在梦里还在写字。柳清徽听见他含糊地说:“棠……春深……不谢……”

梦话稚嫩,却像是某种预言。

(苏云璋教学手记:承平四十二年三月初三,砚之初执笔。书“棠”字二十遍,一遍比一遍精进。此子心性之坚,超乎年龄。然不可揠苗,当以趣味引之。明日教“花”字,配以院中真花。)

砚之四岁那年,有了弟妹。

是一对双生子,龙凤胎。生的时候,柳清徽吃了大苦头,从清晨折腾到傍晚。产房里传出的痛呼,让守在门外的苏云璋脸色发白,砚之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小脸绷着。

终于,两声啼哭先后响起。

稳婆这次笑得更欢:“恭喜国公爷!大喜!是龙凤胎!先开花后结果,小姐少爷齐全了!”

苏云璋冲进产房时,柳清徽已经虚脱,但眼睛亮着。她身边放着两个襁褓,一粉一蓝。

“云璋,你看……”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女儿像你,儿子像我。”

苏云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挤进来。

砚之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他走到床边,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婴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

婴儿动了动,没醒。

他又碰了碰弟弟的手。弟弟突然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柳清徽笑了:“弟弟喜欢你。”

砚之没说话,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弟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跑出房间,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抱着两样东西——他的布老虎,和母亲琴上的穗子。

他把布老虎轻轻放在弟弟襁褓旁,把琴穗放在妹妹襁褓旁。

“给弟弟……给妹妹。”他说,“砚之的……宝贝。”

苏云璋和柳清徽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这个最恋旧的孩子,把他最珍视的东西,分给了新来的生命。

老太君听说后,搂着砚之直掉眼泪:“我们砚之,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从那以后,砚之真的成了最好的哥哥。

妹妹苏棠音(小名棠妹)爱哭,他一听见哭声就跑过去,笨拙地抱起来,学母亲的样子轻轻拍:“不哭不哭,哥哥在。”

弟弟苏棠默(小名棠哥)爱动,总是爬来爬去差点摔着,他就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伸手扶。

最有趣的是喂饭时间。两个小的坐在特制的双人高椅上,砚之站在中间,左手一勺喂妹妹,右手一勺喂弟弟。喂得满脸都是,但他很有耐心,擦干净,继续喂。

柳清徽想帮忙,他摇头:“砚之喂。”

“为什么呀?”

“砚之是哥哥。”

就这一个理由,足够让他扛起所有哥哥的责任。

双生子百日宴那天,又到了抓周环节。这次摆的东西更多,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砚之——他会给弟妹选什么?

只见四岁的小哥哥走到毯子前,很认真地看了看,然后拿起一管毛笔,放到弟弟面前;又拿起一枚绣花针(特制的,钝头),放到妹妹面前。

众人不解。

砚之抬头,很认真地说:“弟弟写字……妹妹绣花。”

苏云璋问:“为什么?”

“爹爹教砚之写字……娘亲教砚之认针。”他顿了顿,“弟弟妹妹……也要学。”

柳清徽忽然明白:在孩子心里,父亲教的、母亲教的,就是最好的。他想把这份“最好”传给弟妹。

果然,棠哥真的抓住了笔,棠妹真的抓住了针。

抓周礼后,砚之有了新任务:教弟妹。

虽然他自己也才四岁,但教得一本正经。他会握着弟弟的手教握笔,虽然弟弟只会乱画;会指着绣花绷子教妹妹认针脚,虽然妹妹只会扯线。

那种认真的模样,常常让大人们忍俊不禁。

但苏云璋看得很清楚:这个长子,正在用他稚嫩的肩膀,学着扛起一个兄长该有的担当。

有一天,砚之教弟弟写字时,弟弟不耐烦,把笔扔了。砚之捡起来,很严肃地说:“要学。不学……不会。”

弟弟哇哇哭。

砚之放下笔,把弟弟抱起来,轻轻拍:“不哭……哥哥教你……慢慢学。”

那种耐心,不像四岁孩子。

柳清徽远远看着,对苏云璋说:“砚之将来,定是个好父亲。”

苏云璋点头:“也会是个好丈夫。”

那时他们不知道,七年后,这个“好哥哥”会把所有的耐心、温柔、担当,都给另一个女孩——那个三岁半就失去父母、怯生生拽着他衣袖喊“二叔”的小姑娘。

而那句“慢慢学”,会变成很多年后,他握着黛玉的手教她射箭时,温柔的低语:“不急,我教你,慢慢学。”

有些温柔,是骨子里的。

与生俱来。

(柳清徽育儿札记:砚之为兄,天性使然。待弟妹之耐心细致,远超同龄。此子重情重责,然恐负担过重。当教他:兄友当先,亦需自爱。爱己方能爱人。)

砚之第一次见到黛玉,是在一个雪夜。

那年他四岁半,刚教会弟妹说完整的句子。晚饭后,他照例要去书房找父亲听故事,却看见父亲匆匆披上大氅往外走。

“爹爹去哪?”

苏云璋蹲下来,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爹爹去接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谁?”

“一个妹妹。她叫黛玉,比砚之小一岁。”苏云璋摸摸儿子的头,“她爹爹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要住在咱们家。砚之是哥哥,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砚之认真点头:“砚之当好哥哥。”

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有个小女孩在哭,他伸手想拉她,却拉不到。

子夜时分,他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悄悄爬下床,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灯火通明,许多人走来走去。父亲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从风雪中走来,那团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

那就是黛玉。

她被抱进西苑正房时,砚之也跟了过去。躲在屏风后,看见祖奶奶、母亲、大伯、三叔、小姑姑都围着那个小团子。

小团子一直拽着父亲的衣袖,谁也不看。

母亲拿出海棠糖,小团子接了,小声说:“甜。”

就这一个字,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然后,小团子的目光忽然转向屏风。

四目相对。

砚之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泉,却又深得像古井,里面盛着太多他这个年纪看不懂的东西:悲伤、不安、茫然,还有一丝……倔强。

黛玉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她伸出手,不是向着糖,也不是向着玩具,而是向着砚之的方向。

轻轻招了招手。

像是某种神秘的感应,砚之从屏风后走出来。他走到榻前,仰头看着这个小妹妹。

黛玉也看着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父亲给她的那颗海棠糖,她只咬了一小口。

她把剩下的糖,递向砚之。

满室寂静。

砚之看看糖,看看黛玉,然后伸出手,接过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糖。他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

“甜。”他说。

黛玉笑了。很浅很浅的笑,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小花。

就这一个笑,苏云璋知道,这个孩子有救了。

就这一个笑,砚之知道,这个妹妹,他护定了。

那晚之后,苏府多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砚之多了一个妹妹。

起初,黛玉很怕生,只肯跟二叔和娘亲近。砚之也不急,每天就在她附近晃悠:她看书时,他坐在旁边也看书(虽然看的是图画本);她吃饭时,他把自己碗里的肉丸子夹给她;她午睡时,他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打扰。

渐渐地,黛玉的目光开始追随他。

他练字时,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虽然看不懂,但很认真。

他教弟妹认字时,她也凑过来听,小声跟着念。

一个月后,黛玉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

那天他在院里堆雪人,堆到一半,听见身后软软的一声:“哥哥。”

他回头,黛玉站在廊下,穿着淡粉色小袄,像朵含苞的海棠。

他愣住:“你……叫我什么?”

“哥哥。”黛玉又喊了一声,这次更清晰,“砚之哥哥。”

砚之手里的雪球掉在地上。他跑过去,站在她面前,很认真地说:“再叫一遍。”

“砚之哥哥。”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牵起黛玉的手。

“走,哥哥教你堆雪人。”

那是黛玉到苏府后,第一次主动离开廊下,走进雪地里。

两只小手牵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暖一凉。

苏云璋和柳清徽站在窗前看着,相视一笑。

“咱们砚之,有妹妹了。”柳清徽轻声说。

“不止。”苏云璋目光深远,“是命定的缘分。”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声“哥哥”会在十几年后,变成另一种称呼;这份牵手,会变成一生不放开的手。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在那个雪夜,开始转动。

(苏云璋观察手记:砚之待黛玉,与待棠音棠默皆不同。少了几分兄长威严,多了几分珍视呵护。童稚之情,纯粹美好。愿此情永驻,莫染尘俗。)

黛玉到苏府后的第一个夏天,京城雷雨频繁。

她怕打雷。每到雷声轰鸣的夜晚,必要抱着枕头跑到苏云璋书房,躲进他袖子里才肯睡。

但那个夏夜,苏云璋被急召入宫。

雷声炸响时,黛玉果然惊醒了。她抱着枕头赤脚跑出房间,却发现书房空无一人。丫鬟说:“国公爷进宫了,怕是要天亮才回。”

小姑娘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门口,小脸煞白。又一个惊雷,她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一只手轻轻拉住她。

是砚之。

他显然也是被雷惊醒的,穿着寝衣,头发还翘着。但他很镇定:“玉儿不怕,哥哥在。”

他牵着黛玉回到她的房间,让她坐在床上,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不一会儿,他抱出一叠淡粉色的纸——是苏云璋留给他的春棠笺。

“爹爹教我的。”他坐在床边,开始折纸,“雷公怕纸鹤,折了纸鹤,雷就不响了。”

那是砚之独创的“驱雷法”。其实他自己也不信,但看到黛玉害怕,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折得很慢,很认真。一只纸鹤,又一只纸鹤……雷声还在响,但黛玉的注意力渐渐被那些精巧的折纸吸引。

“哥哥折得真好。”

“爹爹教的。”砚之说,“玉儿想学吗?”

黛玉点头。

于是,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两个五岁半和四岁半的孩子,并肩坐在床头,借着烛光折纸鹤。砚之教,黛玉学。小手笨拙,纸鹤歪歪扭扭,但两人都很认真。

折到第七只时,黛玉忽然说:“哥哥,雷声小了。”

真的。雷声从震耳欲聋,变成了遥远的闷响。

砚之其实知道,是雷雨快过去了。但他还是认真点头:“嗯,纸鹤有用。”

黛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哥哥真厉害。”

砚之耳朵有点红,低头继续折纸。

后来,雷声停了,雨也小了。但两人谁也没睡,一直折,折了满满一床纸鹤。天亮时,柳清徽推门进来,看见的是两个孩子趴在纸鹤堆里,睡得正香。

黛玉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折完的纸鹤,砚之的手护在她肩上。

从那以后,黛玉再怕打雷,第一个找的不是二叔,是砚之哥哥。

而砚之的“驱雷纸鹤”,成了苏府雷雨夜的保留节目。他折得越来越好,后来不仅能折纸鹤,还能折小兔子、小船、小房子……

每一个雷雨夜,他都会陪在黛玉身边,折纸,说话,直到她安心入睡。

很多年后,黛玉成了他的妻子。某个雷雨夜,她突然想起童年往事,笑着问:“你那时真相信纸鹤能驱雷?”

已经长大的苏砚之,那个清冷寡言、在朝堂上令人生畏的状元郎,在妻子面前却温柔如初:“不信。但信能让你不怕。”

黛玉眼眶一热。

原来有些守护,从五岁那年的雷雨夜就开始了。

并且,持续了一生。

(柳清徽夜值手记:雷雨夜,砚之伴玉儿,折纸鹤以安其神。童稚之法,赤子之心。此情可贵,当护之。然男女有别,年岁渐长后需避嫌。此是后话,现下且容他们纯真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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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之六岁那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格外盛大。

西苑那株老树,像是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生命力都喷发出来,花朵挤满枝头,远看如粉云堆积。风过时,花瓣如雨,落满庭院。

那日午后,砚之在树下温书——其实是在装样子,他早就把先生教的《千字文》背熟了,但父亲要求每日温习。

黛玉坐在他旁边,看一本图画版的《诗经》。她如今五岁了,识字量惊人,已经能磕磕绊绊读些简单诗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小声念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

砚之凑过去:“哪个字不认识?”

黛玉指着“逑”字。

“这个念 qiu。”砚之耐心解释,“‘君子好逑’,意思是君子的好配偶。”

“什么是配偶?”

砚之卡住了。六岁的他其实也不太懂,但先生讲过:“就是……像爹爹娘亲那样,在一起生活,互相照顾的人。”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往下读。读到“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时,她忽然抬头,看着满树海棠。

“哥哥,”她轻声问,“为什么《诗经》里写荇菜、写桃花、写梅子,就是不写海棠呢?”

砚之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努力思索,“可能那时候,海棠还没传到中原?”

“那现在有了。”黛玉很认真地说,“哥哥以后写诗,要写海棠。”

砚之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突然郑重地点头:“好。等哥哥学会写诗,第一首就写海棠。”

“真的?”

“真的。”砚之伸出手,“拉钩。”

两只小手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漫天海棠花雨里,许下了人生第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后来,砚之真的开始学写诗。虽然一开始写得稚嫩,但每一首都有海棠。先生说:“苏公子对海棠真是情有独钟。”

只有砚之自己知道,那不是情有独钟,是承诺。

多年后,他十三岁御前射策,写《海棠赋》,文惊四座,先帝赞曰:“苏家有子,文采风流,更兼情深。”那时他已隐约明白,自己对海棠的执念,源于那个花雨里的拉钩。

又多年后,他娶了那个让他写海棠诗的女孩。新婚之夜,他交给她一本诗集,从六岁那年的“海棠初绽两三枝”,到十六岁的“棠影深深映月明”,再到新婚前的“愿为海棠守岁深”……

整整十年,百余首诗,每一首都关于海棠,关于她。

黛玉翻看着,泪如雨下:“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他握住她的手,“六岁那年就答应你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而他,用了一生来履约。

(苏云璋观察手记:砚之于海棠,有异乎寻常的执着。初以为童稚喜好,渐觉不然。其写海棠诗时眼神,专注而温柔,似透过花在看人。他所看之人,当是玉儿。命运之线,早系于棠下。)

砚之七岁那年秋天,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那天他带着黛玉去后山竹林玩——苏府后山有一片竹林,他常去那儿练剑。黛玉喜欢看竹叶飘落的样子,说像绿色的雪。

本来一切如常。砚之练剑,黛玉坐在石头上看,手里编着竹叶小船。

突然,黛玉“啊”了一声。

砚之收剑回头,看见她指着竹林深处:“兔子……受伤了。”

果然,一只灰兔躺在草丛里,后腿有血迹,瑟瑟发抖。

两个孩子跑过去。兔子看见人,想逃,但站不起来。黛玉蹲下来,轻轻抚摸它的背:“不怕不怕……”

砚之检查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能救吗?”

“试试。”砚之想起母亲教的急救法,“要先清洗伤口。”

可他们没有水。最近的溪流在山下。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水。”砚之说着就要走。

黛玉拉住他:“哥哥,天快黑了……”

确实,秋日天黑得早,竹林里已经暗下来了。

“很快回来。”砚之安慰她,转身往山下跑。

他跑得很快,心里记挂着黛玉一个人会不会怕。取到水,用竹筒装着,又急忙往回赶。

回到竹林时,天已经半黑。但黛玉不在原来的地方。

“玉儿?”砚之心里一紧,“玉儿!”

没有回应。只有竹叶沙沙响。

砚之慌了,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陡坡下,他看见了黛玉——她大概是去找更多竹叶,不小心滑了下去。坡不深,但她扭了脚,站不起来。

“玉儿!”砚之跳下陡坡,扶起她,“伤到哪里了?”

黛玉疼得小脸发白,但没哭:“脚……脚疼。”

砚之检查,脚踝肿了。他想起母亲教的扭伤处理:不能揉,要固定。

他撕下自己的衣摆,给黛玉包扎固定。然后蹲下:“上来,我背你。”

“可是兔子……”

砚之这才想起那只受伤的兔子。它不知何时挪到了坡边,正看着他们。

“一起带回去。”砚之把兔子轻轻抱起来,放在黛玉怀里,“你抱着它,我背你。”

七岁的男孩,背着一个五岁的女孩,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兔子,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路很难走。砚之累得气喘吁吁,但一步没停。黛玉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哥哥累吗?”

“不累。”

“哥哥真厉害。”

这句话给了砚之力量。他咬咬牙,继续走。

终于看到苏府灯火时,砚之已经快虚脱了。门房看见他们,吓了一跳,赶紧通报。

那天晚上,苏府炸开了锅。

柳清徽给黛玉处理脚伤,给兔子包扎腿伤。苏云璋沉着脸问砚之怎么回事。

砚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低头:“是砚之不好,不该带玉儿去那么远,不该留她一个人。”

苏云璋看着儿子满脸的汗和灰,再看看他为了背黛玉磨破的肩膀,怒气消了大半:“知道错在哪里就好。你是哥哥,要时刻记得保护妹妹。”

“砚之记住了。”他抬头,眼神坚定,“以后再也不让玉儿受伤。”

这句话,他说得郑重其事。

后来,那只兔子养好了伤,但不愿离开,就在苏府安了家。黛玉给它起名“竹林”,因为它来自竹林。

而砚之,从那天起,真的再没让黛玉受过一点伤。

他练剑更刻苦了,说是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学医理更认真了,说是要懂得救治,才能及时帮助。

苏云璋看在眼里,对柳清徽说:“这孩子,把承诺看得比命重。”

柳清徽点头:“像你。”

“不。”苏云璋摇头,“他比我更执着。”

那种执着,会在多年后,变成朝堂上为护黛玉舌战群臣的锋芒,变成战场上为守疆土不退一步的铁骨,变成一生一世只为一人的痴情。

但此刻,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守在一个五岁女孩的床前,直到她脚伤痊愈。

守到后来,成了习惯。

守了一生。

(柳清徽医案补记:黛玉脚踝扭伤,砚之初步处理得当,未造成二次伤害。此子应急之能,心细如发。然冒险入山林,当责。已罚抄《安全须知》百遍,令其牢记教训。)

砚之八岁那年冬天,得了一方寿山石。

是苏云璋给的,说:“男儿八岁,当有私印。自己想想,刻什么字。”

砚之对着那块温润的石头想了三天。

刻名字?“苏砚之”三字太直白。

刻字号?他还没到取字号的年纪。

刻座右铭?“勤学”“慎独”之类,又觉俗套。

他拿着石头去找黛玉。黛玉正在练字,写的是“春深不谢”。她的字已有几分风骨,娟秀中带着韧性。

“玉儿,你说刻什么好?”

黛玉放下笔,想了想:“刻哥哥最喜欢的。”

“我最喜欢的……”砚之望向窗外。冬天,海棠树叶子落光了,但他知道,春天它会再开,“海棠。”

“那就刻‘海棠’?”

砚之摇头:“太直接。”他顿了顿,“父亲有‘春棠笺’,母亲有‘清商琴’,我该有自己的……”

他目光落在黛玉刚写的字上。

春深不谢。

心中忽然一动。

“砚棠。”他说。

“砚棠?”

“砚之的砚,海棠的棠。”他解释,“我是砚,她是棠。砚磨墨,墨写棠——我要用一生,书写她的故事。”

黛玉那时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只是觉得好听:“砚棠……真好听。”

于是,八岁的苏砚之,用三天时间,刻出了人生第一方私印。

刀是特制的小刻刀,石是上好的寿山芙蓉石。他刻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刀都倾注了全部心意。

“砚”字在右,方正刚劲,如他性格。

“棠”字在左,圆润舒展,如她容颜。

中间留白处,他刻了一枝小小的海棠,只三五朵花,却栩栩如生。

刻成那日,他第一个给黛玉看。

“好看吗?”

“好看!”黛玉眼睛亮亮的,“哥哥真厉害!”

砚之笑了。他取来印泥,试印。淡红色的印迹落在宣纸上,“砚棠”二字清晰俊秀,那枝海棠仿佛随时会飘出香气。

“这方印,”他郑重宣布,“只盖玉儿的诗,玉儿的画,玉儿的一切。”

黛玉问:“那哥哥自己的文章呢?”

“用别的印。”砚之说得很认真,“这方‘砚棠’,是专属玉儿的。”

童言稚语,却像某种神圣的誓言。

后来,这方印真的只盖黛玉的作品。

她七岁写的第一首诗《咏棠》,他盖了“砚棠”。

她九岁画的第一幅海棠图,他盖了“砚棠”。

她十二岁写的医案心得,他盖了“砚棠”。

甚至她及笄那日,他送的贺礼——一套亲手打磨的银针,每根针的尾端,都刻着微缩的“砚棠”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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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样,玉儿每次行医救人,都有我陪着。”

再后来,他们成婚了。

婚书上,并排盖着两方印:一方是她的“黛玉”小印,一方是他的“砚棠”私印。

印文相对,像两个灵魂的相拥。

洞房那夜,他取出那方已经摩挲得温润如玉的印,放在她手心:“八岁时刻的,用了十二年,等今天。”

黛玉握着那方印,泪光盈盈:“哥哥从八岁起,就认定我了?”

“不是八岁。”他摇头,目光温柔如春水,“是五岁那年,在雪夜里看见你的第一眼。”

“那时我才四岁……”

“是啊。”他笑了,“四岁的你,就把五岁的我,一辈子给定下了。”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早得,让人措手不及。

也早得,让人感激涕零。

(苏云璋印章鉴赏记:砚之初作私印“砚棠”,刀法虽稚嫩,然布局精妙,意境深远。尤其中间海棠,寥寥数刀,神韵毕现。此子于玉儿之心,早种深根。愿岁月温柔,许他们开花结果。)

砚之的童年,在承平四十九年春分那天,正式结束了。

那天他九岁,父亲说:“从今日起,你要正式入族学,与族中子弟一同读书习武。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整日与妹妹们玩耍了。”

砚之点头:“砚之明白。”

他确实明白。这一年多来,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苏府在经历着什么。父亲的眉头时常紧锁,母亲的琴声里多了忧思,大伯回家越来越晚,三叔不再整天变戏法……

还有黛玉。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她依然叫他“哥哥”,但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知道些什么,却又装作不知道。

春分那日清晨,砚之最后一次以“孩童”的身份,去了西苑海棠树下。

海棠已经打苞了,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像无数个小铃铛。

黛玉也在那儿。她穿着淡绿色的春衫,站在树下仰头看花。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哥哥。”

“玉儿在看什么?”

“看花什么时候开。”她说,“祖奶奶说,今年花开时,会有好事发生。”

砚之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阳光透过枝桠,洒在他们脸上。

“玉儿,”他突然说,“哥哥以后要去族学,不能整天陪着你了。”

“我知道。”黛玉声音很轻,“哥哥要学本事,变得很厉害。”

“嗯。等哥哥变厉害了,就能保护玉儿,保护爹爹娘亲,保护所有人。”

黛玉转头看他,眼睛清澈得像山泉:“玉儿也会变厉害。玉儿跟娘亲学医,将来治病救人。这样,哥哥保护大家,玉儿救治大家。”

两个孩子,站在九岁的春光里,许下了关于未来的诺言。

一个要守护。

一个要救治。

合起来,便是“春深不谢”的全部意义。

风吹过,海棠花苞轻轻颤动。

仿佛在说:快开了。

快开了。

属于他们的时代,就要来了。

而童年,像一场温柔的海棠花雨,虽然终将落下,但那份美好,会深深渗入泥土,成为支撑他们一生挺拔的根基。

很多很多年后,已经白发苍苍的苏砚之,会握着同样白发苍苍的黛玉的手,坐在同一株海棠树下,轻声说:

“玉儿,还记得我们九岁那年,在这树下说的话吗?”

黛玉微笑:“记得。你说要保护大家,我说要救治大家。”

“我们做到了吗?”

“做到了。”她握紧他的手,“而且,做得很好。”

春风又起,海棠花落如雪。

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他们斑白的发间。

像是童年那场未落尽的花雨,穿过漫长岁月,终于在此刻,温柔覆盖了他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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