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精灵族地的第七天,旅途的新鲜感已经如同被反复咀嚼的草叶,失去了最初的清甜。
他们沿着北上的商道前行,穿过了两个还算繁华的人类与精灵混居城镇,又在三个主要以兽人和少数矮人商队歇脚的边境村落短暂停留。
起初,莉娜还会兴致勃勃地观察沿途不同的风土人情,与过路的商贩交谈,买下一些新奇但多半没什么实际用处的零碎玩意儿。
但随着景色逐渐趋同——无非是越来越稀疏的树林、越来越裸露的褐色岩石、以及越来越凛冽干燥的风——最初的兴奋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长途跋涉带来的单调与疲惫。
这天中午,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开始泛黄的乔木枝条,斑驳地洒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
他们已经连续赶路了大半天,连拉车的马匹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马车里,莉娜彻底失去了聊天的兴致。
她掀开车窗的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满是倦怠。
“好了,我要午睡了。”
她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一丝不容置疑,“没睡饱之前,不许吵我。”
说完,也不等回应,她就缩回了车厢内,顺手拉上了厚实的遮光帘。
很快,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调整姿势声,然后是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小夜和阿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
小夜熟练地勒紧缰绳,让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处相对平坦、有几块大石头可供依靠的空地上。
阿弥也翻身下马,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旁边一株粗壮的矮树上,又从马车后箱取出水囊和草料。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正是适合小憩的时光。
小夜靠着车轮坐下,阿弥则倚在一块青石旁,警戒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都刻意放轻了呼吸,不愿打扰车厢里那位大小姐难得的“补眠”。
然而,这片午后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阿弥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并非声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气息的感知。
那感觉极其微弱,仿佛一滴墨汁落入深潭,迅速扩散又几乎难以捕捉。他纯黑的眼眸骤然眯起,目光锐利地投向侧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没有咆哮,没有寻常野兽捕猎前那种焦躁的踩踏或低吼。
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如同离弦的劲弩,毫无征兆地从灌木丛中猛地窜出!
它的动作迅猛而安静,四爪落地时只有轻微的“噗”声,庞大的身躯带着惊人的动能,笔直地朝着正倚着车轮、姿态相对松懈的小夜扑去!
这不是寻常野兽的狩猎方式。
寻常老虎会在冲刺前咆哮威慑,会谨慎地选择角度。
而这只它的目标明确,行动果决,冲刺的路径选择刁钻,避开了阿弥正面警戒的方向,直取看似最容易得手的小夜。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面闪烁的不仅仅是兽性的凶光,还有一种近乎“审视”与“计算”的冰冷意味。
“小夜!”
阿弥低喝一声,身体已如弹簧般射出。
小夜的反应同样不慢。
在阿弥示警的同时,鸦人少女敏锐的听觉和直觉已经捕捉到了侧后方的破风声。
她没有试图回头看清,而是遵循着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腰肢猛地发力,整个人向侧面翻滚出去,动作迅捷得几乎带出一道残影。
“嗤啦——”
锋利的虎爪擦着小夜原先背靠的车轮边缘划过,在坚固的木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沟壑。
巨虎一击不中,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继续前冲,但它似乎早有预料,粗壮的腰肢一扭,竟想强行改变方向,继续追击尚未站稳的小夜。
但阿弥已经到了。
他没有选择从侧面攻击巨虎脆弱的腰腹,而是正面迎上。
双臂肌肉贲张,在巨虎前冲之势未尽、扭身转向导致重心略有不稳的刹那,精准地抓住了它粗壮右前肢的关节上方。
88级等级带来的强悍力量(尽管面板上只是c,但这是相对于契约灵标准,且等级提升带来了巨量数值加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喝!”
阿弥吐气开声,腰马合一,竟将这只体重至少超过五百斤的巨虎硬生生顶得向后踉跄退去!
巨虎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它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魁梧的生物竟有如此蛮力。
“吼——!!!”
被逼退的巨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咆哮声中除了愤怒,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召唤的意味?
下一刻,异变突生!
巨虎身侧的空气一阵扭曲,温度骤然升高。
一团紫黑色的火焰凭空涌现,迅速勾勒出一头猛虎的轮廓。
火焰褪去,显露出一头体型比巨虎稍小,但通体覆盖着暗紫色纹路、周身缠绕着不祥紫色火焰的猛虎!
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紫色火焰,死死锁定着阿弥,张口无声,却有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契约灵!
这只野生的巨虎,竟然是一名灵主?
这个念头在阿弥脑中一闪而过,但战斗的本能让他没有半分迟疑。
紫色火焰虎低伏身体,后腿一蹬,化作一道紫焰流光扑来,速度比它的“灵主”更快!
阿弥身形急退,同时纯黑的眼睛紧盯着火焰虎的动作。
紫色火焰温度极高,掠过之处,地上的枯草瞬间焦黑冒烟,空气都微微扭曲。阿弥连续几个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火焰虎迅捷如电的扑击和爪子上附带的紫焰灼烧。
衣服的边角被擦过的火焰燎到,立刻发出焦糊味。
“临摹解析”在被动运转,阿弥能感觉到对方速度极快,火焰攻击附带持续的灼烧伤害,但力量似乎并不算太强,攻击方式也更偏向直线冲刺和爪击,缺乏复杂的变招。
试探结束。
火焰虎再次扑来,阿弥这次没有再躲。
他站稳脚跟,看准对方扑击的轨迹,在火焰虎凌空的瞬间,沉肩侧身,让过最锋利的爪牙,蓄满力量的右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火焰虎相对脆弱的侧肋!
“嘭!”
一声闷响,火焰虎被砸得横飞出去,周身的紫焰都为之一暗,发出一声带着痛楚意味的、如同火焰爆裂般的嘶鸣。
它在地上翻滚两圈,迅速爬起,但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些,看向阿弥的眼神充满了惊怒。
力量差距,比预想的更大。
这只火焰虎的等级,显然远低于88级的阿弥。
另一边,小夜也早已稳住了身形。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的战斗素养立刻回归。她没有贸然上前与巨虎肉搏,而是心念一动。
“烛王,轮到你了!”
烛火凭空出现。
烛王的灵体迅速扑向马车前部——那里固定着一具用炼金术制作的金属人偶嗯,当然不是之前的一台,那一台已经彻底报废了。
这个重新购置的人偶自然早早做好准备——没有头颅。
烛王的灵体与人偶脖颈处的接口完美契合。
伴随着火焰爆裂的嗡鸣,金属人偶的脖颈爆发出火光!
原本僵硬的人偶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腿脚,关节处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它“抬手”,从马车侧面的武器架上抽出了一柄备用长剑,动作虽然不算极其灵动,却异常稳定。
与此同时,阿弥在与火焰虎周旋的间隙,双手虚按在地面。
“参造魔具”发动!附近的碎石、断裂的树枝、甚至泥土中的金属微粒,在他的意志和某种玄妙的力量作用下,迅速分解、重组。
刹那,两把造型略显粗糙但绝对坚固趁手的武器出现在他手中:
一把是前端尖锐、适合突刺和挥砍的短柄战斧;另一把是带有护手的短刃。
“接着!”阿弥将短刃抛向烛王附身的人偶。
人偶精准地接住短刃,与手中的长剑交叠,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挡在了试图绕过阿弥、再次扑向小夜的巨虎面前。
战斗的天平,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倾斜。
阿弥手持战斧,不再闪避,主动迎向火焰虎。
斧刃带着破风声,或劈或砸,势大力沉。
火焰虎的紫焰试图灼烧阿弥,但阿弥的耐性(b级)和等级带来的抗性,让他能够忍受这种程度的持续伤害。
战斧每一次与火焰虎的爪牙或身体碰撞,都会迸溅出火星和紫焰,但更多的是火焰虎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的紫焰越来越黯淡,灵体都开始出现不稳的波动。
另一边,烛王操控的人偶与巨虎的战斗则显得更加“技巧”。
巨虎力大凶猛,扑击撕咬势不可挡。
但烛王的“武”之被动,使得这具普通的炼金人偶和并不算顶级的武器,在他手中发挥出了惊人的效用。
长剑格挡、卸力、引导,短刃则在间不容发之际进行精准的反击,专门挑巨虎关节、眼鼻等脆弱处下手。
虽然无法立刻造成致命伤,却将巨虎牢牢牵制住,让它暴躁连连,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小夜也没有闲着,她游走在战场边缘,利用鸦人敏捷的身手和锐利的视觉,时而用随身携带的【星竹签】干扰巨虎,时而警惕可能出现的其他威胁。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阿弥抓住火焰虎一次扑击落空后露出的破绽,战斧带着全身的力量,自下而上猛地撩起,狠狠劈在火焰虎的下颚与脖颈连接处!
“嗤啦——!”
紫焰四溅,火焰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灵体如同被打散的烟雾般剧烈扭曲、膨胀,最后“噗”的一声,彻底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紫色火星熄灭在空气中。
契约灵被击溃,与其相连的巨虎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嘶吼,动作猛然一僵。
烛王操控的人偶岂会放过这个机会,长剑趁势突进,精准地刺入了巨虎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血盆大口,直贯后脑!
巨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琥珀色的眼中光彩迅速消散,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战斗结束。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淡淡的、奇特的能量消散后的味道。
炼金人偶提着滴血的长剑和短刃,静立不动,眼中的幽蓝光芒缓缓熄灭,烛王的灵体飘出,回归了小夜的系统空间。
人偶失去了支撑,哐当一声瘫倒在地,变回了一堆无生命的金属。
小夜喘着气,走到阿弥身边,看着他被紫焰燎得有些焦黑的袖口和手背,眼中满是关切:“没事吧?”
“皮外伤。”
阿弥摇摇头,纯黑的眼眸扫过战场,确认再无异样,然后走到巨虎尸体旁,“这情况未免也太奇怪了,它是怎么成为灵主的?”
“从来没听说过”小夜也凑过来看,赤红的眸子里满是困惑,“老虎也能成为灵主?还能召唤契约灵?”
就在两人低声讨论时,马车车厢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莉娜揉着惺忪的睡眼,眼眸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当她看清车厢外的景象时,那点迷茫瞬间被惊愕取代。
她看到了倒毙在地、伤口狰狞的巨虎尸体,看到了瘫倒的炼金人偶和散落的武器,看到了阿弥焦黑的袖口和小夜略带疲惫却紧绷的神情,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
“你们”莉娜的声音因为惊诧而略微拔高,她赤着脚(她午睡时脱了靴子)跳下马车,赤足踩在微凉的土地上。
她飞快地扫视着四周,最终定格在阿弥脸上。
“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事情?!我才睡了一觉!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阿弥那双平静的纯黑眼睛上,又看了看小夜,脸上写满了“我需要一个解释,立刻,马上”。
阿弥和小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看来,大小姐的午觉是被彻底搅黄了,而他们的旅途,似乎也比预想中,多了些不一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