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玥,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林婉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笑容甜美的女孩,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落寞和困惑。
“这里清净。”沈清玥淡淡地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林婉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去,叹了口气:“她们俩运气真好。你说,我们要是那天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玥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水晃了晃。
她想起三天前在赵启明办公室,江夜那双毫不掩饰的眼睛,还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
那张便签,此刻正静静躺在她宿舍枕头底下,像一块烧红的炭。
“每个人选择不同。”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可是”林婉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看徐曼妮那个包,我在杂志上看过,要三万多。陈语默那对耳钉,也不会便宜。她们才刚入职,哪来的钱?”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而且,我听说她们那天晚上,根本没回宿舍。”
话没挑明,但食堂里嗡嗡的嘈杂声似乎瞬间放大了。
沈清玥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去想。
可现实像潮水,一次次冲刷着她试图坚守的堤岸。
父亲昨天又打电话来了,声音疲惫而愧疚:“清玥,医生说这个疗程效果不错,就是就是钱又用得差不多了。你别太辛苦,爸爸这病”
她握着电话,听着那头母亲压抑的啜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万块的一个包,可以支付父亲近一个月的靶向药费。
而她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凑不齐了。
“清玥?你没事吧?”林婉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
“没事。”沈清玥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先回宿舍休息一下。”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午后的阳光刺眼,晒得她头晕目眩。
傍晚,集体宿舍。
刘倩抱着一摞培训资料推门进来,看到沈清玥正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清玥,你没去上晚自习吗?”刘倩轻声问。
她是三人中最温柔也最内向的,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有点累,请假了。”沈清玥没有动。
刘倩在她旁边的床位坐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刚才看到徐曼妮了。她从一辆很贵的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不像司机。她还跟我打招呼,问我培训累不累语气,怪怪的。”
那是胜利者对还在泥泞中挣扎的人的怜悯。
沈清玥听懂了。
“刘倩,”沈清玥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现在急需一笔钱,很多钱,但需要你放弃一些你一直坚持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刘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在问什么。
这个温柔的女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很久才说:
“我我不知道。我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我来当空乘,也是因为听说收入高。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可能也会妥协吧。毕竟,活着,让家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玥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枯瘦的手,母亲斑白的鬓角,家里那间永远弥漫着药味的旧房子
还有江夜那张从容笃定的脸,和他的承诺。
尊严?原则?
在生存面前,它们轻薄得像一张纸。
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的、对自己的厌恶。
她慢慢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便签纸。
上面的号码她早已背熟。
打开手机,点开信息,新建联系人——江夜。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她再次点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
“江董,我是沈清玥。我想和谈谈,您什么时候方便?”
点击,发送。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床上。
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原来,向现实低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只是心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隔壁床的刘倩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了那个同样被她保存下来的号码。
她的手指也在颤抖,但比起沈清玥那种决绝的崩塌,她的犹豫更多是怯懦和茫然。
她想起江夜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说“你回去再想想”。
也许他不是那种很坏的人?
她咬了咬唇,终于也编辑了一条信息,措辞更加委婉试探:
“江董您好,我是刘倩。冒昧打扰您如果您还愿意给我机会,我随时都方便。非常感谢。”
发送。
做完这一切,两个女孩在寂静的宿舍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东西。
那是放弃某种珍贵之物后的空洞,以及一丝对未知未来的、卑微的期盼。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亮起,光芒透过宿舍简陋的窗户,在她们年轻却已写满沉重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支离破碎的光影。
而此刻,她们发出的两条信息,正穿越城市的信号网络,飞向云山庄园,飞向那个掌控着她们命运转折点的男人手中。
自愿走入网中的飞鸟,在振翅前,已先折断了心中那根名为原则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