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余光能看见明美惨白的脸。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当然，组织内部成员，或许也有一定概率，私底下对我身边的人——也就是你们——做出什么行动。”
远介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讨论交通拥堵的概率，“不过概率很小就是了。毕竟，现在你们的价值，在于你们是我的人。动了你们，就是动我”
明美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声音破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远介先生……您，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我和志保……”
“你们两个，当然是继续呆在我身边。”远介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志保那边，我不担心，毕竟已经安排好了。”
他转过椅子，正对着她。这个动作让明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远介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更大了，瞳孔扩张，虹膜的颜色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琥珀色。
恐惧、困惑、一丝希望、更多的恐惧……在她脸上交织成一张复杂到令人心疼的表情网。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远介说，像是传授某种人生真理：“一味的死战，只是无谓的牺牲。那是愚蠢。”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很放松，但明美感觉到的压迫感更强了。
“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明美的心脏被攥紧了。
“你。”
一个字。像一颗子弹。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一直在和fbi的赤井秀一，你的大君联系。”
远介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在数落一个总犯同样错误的孩子：“并且向他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这些，我都知道，但，也让我很难办啊。”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明美听来，像绞索收紧的声音。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粘稠。日光还在流动，尘埃还在旋转，但时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干涩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明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滑落，浸湿了内衣的边缘。
她该否认。该说没有。该装出无辜的样子。
但面对这双眼睛，她做不到。
这双眼睛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它看过太多谎言，太多伪装，太多人在绝境中最后那点可怜的挣扎。
在他面前撒谎，就像在鲨鱼面前假装自己是块石头——愚蠢，且致命。
“你爱大君，也就是赤井秀一吗？”
远介忽然问。问题来得太突兀，像一把刀毫无预兆地刺入胸腔。
明美愣住了。
爱？
这个词太奢侈了。奢侈到在组织里、在监视器的红灯下、在每一个担心妹妹会被处决的深夜里，她都不敢去想。
爱是普通人才配拥有的东西。而她，宫野明美，自从父母死后，就是组织培养皿里的一颗细胞，是实验体，是工具，是迟早会被销毁的档案编号。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赤井秀一。fbi的卧底。化名诸星大，接近她，利用她，进入组织核心。
她也知道他在利用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当他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她，当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会保护你”，当他在某个雨夜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还是沦陷了。
不是因为愚蠢。
是因为太孤独了。孤独到哪怕知道那是毒药，也愿意一口饮下，只为了片刻的温暖。
“爱。”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在宣誓，又像在给自己判刑。
许久之后，她重复了一遍，更大声，更清晰：“爱。”
远介笑了。
那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胜利的笑，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近乎怜悯的笑。
仿佛在看一个坚信地球是平的信徒，在悬崖边缘高举着那张手绘的地图。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不是站起来，而是伸手在书桌的触摸屏上滑动。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某种未来文明的祭司。
“你自己看。”
明美犹豫了一秒，绕到书桌后，看向屏幕。
然后，她的世界碎了。
不是缓慢崩塌，是瞬间、彻底、像被陨石击中的玻璃穹顶，碎裂成亿万片再也无法拼凑的残渣。
照片。很多照片。
赤井秀一在美国街头。不是偷拍，是生活照——他和一个金发女人并肩走着，手里拿着咖啡。女人笑得很灿烂
下一张：他们在餐厅里，秀一在切牛排，切好后很自然地放到朱蒂盘子里。那个动作太熟悉了——他曾经也这样对过她。
再下一张：深夜，公寓楼下。秀一把外套披在朱蒂肩上，朱蒂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路灯的光晕像一圈金色的牢笼，把他们框在里面，构成一幅完整的、名为“伴侣”的画面。
还有更多：一起逛超市、在公园长椅上分享耳机、在某个海滨小镇的背影……时间跨度很长，从秀一离开日本后不久，一直到现在。
最近的一张，是一周前。秀一和朱蒂牵着手。十指紧扣。
明美看着那些照片，感觉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正在死去。
不是心脏——心脏还在跳，跳得很痛，每一下都像在捶打一面破鼓。
是更深的地方，某个她以为早就被组织摧毁、却因为秀一而悄悄复活的地方。
那个相信“也许我也值得被爱”的地方。
泪水涌上来时，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直到第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她才发觉视线早就模糊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酸涩的，带着血腥味的。
“这不是真的……”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遥远得像从深井里传来，“这是假的……”
远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泪水从她下巴滴落，一滴，两滴，落在他的书桌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明美姐，”他的声音很冷，像手术刀切割组织时的温度，“就在赤井秀一抛弃你，独自离开的时候，你与志保，在组织内部，是何等的处境艰难。”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旧伤疤。
“他利用了你们，抛弃了你们，选择离开。”
远介继续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音节都能在她脑中回荡：“离开之后，这个男人在干什么？”
他停顿，让寂静吞噬掉最后一丝幻想。
“他在和另一个女人，”远介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啧啧啧。”
最后三个象声词，像三颗钉子，把明美最后那点自欺欺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崩溃了。
不是大哭大喊，是更彻底的崩溃——身体开始发抖，膝盖发软，不得不扶住书桌边缘才能站稳。
泪水流得更凶，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涌，像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在逃离这具承载了太多谎言的躯壳。
“也许他也曾想过带你离开，当然，你肯定会因为妹妹而拒绝，或许你还对他心有期待，可现实就是”
远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像深海传来的回音：“如果不是我，你们两姐妹，就会死在组织的手里。你会在某个仓库被琴酒一枪爆头，志保会被囚禁到死，或者直接被干掉。”
明美的脸惨白如纸。那不是比喻——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脸颊的皮肤透明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现在，我与组织达成了合作，组织不会再对你们进行追杀。”
远介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这样的生活，不好吗？志保可以像个普通女孩一样上学，你可以在这里工作，有薪水，有安全，有未来。”
他向前倾身，双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为何，你还要和这个伤害你、抛弃你、甚至利用你的男人联系呢？甚至，不惜，背刺我？？”
他问得很认真。仿佛这个问题真的困扰着他，仿佛他真的很想理解这种“愚蠢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