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时间被抽成了真空。
远介那句“为何,你还要和这个伤害你、抛弃你、甚至利用你的男人联系呢?甚至,不惜,背刺我??”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明美的耳膜上,滋滋作响,烙进她混乱不堪的脑海。
她该怎么回答?
喉咙被酸楚和冰冷堵死,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是啊,为什么?这个质问剥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了里面一团模糊、甚至自相矛盾的软肉。
是因为……在之前,远介并没有展现出足以对抗整个组织的、令人安心的绝对力量吗?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救出了志保,策划了自己的“死亡”,给了她们全新的、相对安全的身份。这已经是她们黑暗人生里不敢奢望的奇迹。
是她太贪心,总想要一个万无一失的“绝对安全”?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
还是说,自己下意识地,总是在为和志保寻找“后手”?
像在组织里养成的习惯,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永远怀疑,永远准备逃跑。
所以即便接受了远介的庇护,心底那根属于“宫野明美”的警惕之弦从未真正放松,而赤井秀一
——那个曾代表过“外部希望”的男人——就成了她潜意识里预留的另一个逃生出口?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是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恐惧催生出的多疑。
又或许……最不堪承认的是,自己真的,对于“大君”,还残留着一丝丝……连自己都骗过了的期待?
期待他的离开有苦衷,期待他的冷漠是伪装,期待那些雨夜里的低语和外套上的温度不是纯粹的演技,期待在某个平行时空,他完成fbi的任务后,会回头,会发现她和志保还活着,会……带她们走。
这丝期待像墙角最顽强的苔藓,不见光,却靠着记忆里一点点虚幻的水分活着。
直到刚才,被那些照片——他和另一个女人在阳光下牵手、微笑、分享生活的照片——用最粗暴的方式连根铲起,曝晒在令人目眩的真相烈日下。
羞耻。比恐惧更深的羞耻,混着被彻底愚弄的愤怒、这愤怒甚至不知该冲向抛弃她的秀一,还是冲向一直自我欺骗的自己
还有对眼前男人的、沉甸甸的愧疚,像三股不同颜色的毒藤,绞缠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背叛了给予她们新生的人,为了一个早已将她们遗忘在旧日历里的幻影。
就在这团思绪的泥沼里越陷越深、几乎要被自我谴责溺毙的时候,她模糊的泪眼看到,远介站了起来。
他逆着光,身影在书房漫射的午后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但脸上那种神情却清晰得可怕——那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她在这段错误感情里所有的狼狈与徒劳。
明美的心脏猛地一抽搐,一股冰凉的不祥预感,像深夜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脚踝,并向全身蔓延。
远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洞悉。“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冰面上,“你不到黄河心不死。一,有着一丝残存的期待~但,你和赤井秀一,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明美张了张嘴,干涩的嘴唇翕动,想反驳,想追问,想抓住最后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质问“为什么不可能”,哪怕只是听他说出更伤人的“他不爱你”也好。
但远介没有给她机会。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柔和却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然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档案:
“你和志保的母亲,那位,宫野艾莲娜……”
母亲的名字突然被提及,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明美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层茫然的涟漪。为什么突然说起母亲?
“她曾经,还有一个名字,世良艾莲娜”
“她有一个亲妹妹。”
妹妹?母亲的……妹妹?明美怔住了,记忆深处似乎有过极其模糊的印记,母亲偶尔眺望远方时眼底深藏的哀伤,某次醉酒后父亲含糊的低语……但那些碎片从未被拼凑起来。组织的生活像厚重的黑布,蒙住了家族历史的几乎所有细节。
“她的名字,叫做世良玛丽,跟你母亲,是亲姐妹。”
世良……艾莲娜?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却带着“艾莲娜”这个相同的后缀,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明美的认知。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板微微倾斜。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堵在她的胸口。
远介顿了顿,似乎很欣赏她脸上血色迅速褪去、茫然与恐惧交织的表情。
他的语气里掺入了一丝残忍的玩味,像猫在拨弄爪下无力逃脱的老鼠:“而那位世良玛丽,身为英国i6的特工,同样嫁给了身为i6特工的……”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慢镜头下坠落的刀锋。
明美的呼吸停止了。瞳孔放大到极致。
i6?特工?嫁给了……不,不会的……一个荒谬绝伦、可怕到让她灵魂都开始战栗的猜想,如同地狱里爬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全部的意识。
难道……她和大君……
不!!!不可能!!!
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四肢冰凉,眼前阵阵发黑。这个猜想太荒唐,太恐怖,超越了任何她所能承受的底线。
如果那是真的……那她和秀一之间的一切……算什么?一场被命运恶意操弄的、彻头彻尾的悲剧玩笑?
而远介那如同最终审判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地、清晰地,为她尚未成形的噩梦盖上了确认的印章:“赤井务武。”
“而赤井务武与世良玛丽的孩子,有一个,就是——”
时间,空间,一切的意义,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赤井秀一。”
有情人,终成兄妹。
八个字。轻飘飘的八个字。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世界上最恶毒、最荒谬、也最无法挣脱的诅咒。
“轰——!!!”
明美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整个世界被无形的手狠狠揉碎、然后胡乱拼接的感觉。
所有的颜色、光线、声音都扭曲了,褪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苍白和耳鸣般的死寂。
酸涩的泪水早已流干,此刻涌上眼眶的,是更滚烫、更绝望的什么东西,灼烧着眼球,却流不出来。
她看着远介,看着他那张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却仿佛洞悉一切命运嘲弄的脸,巨大的荒谬感吞噬了她。
秀一骗了她。利用了她。抛弃了她。现在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过着另一种生活。
而她呢?她还在为他保守秘密,还在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还在每个深夜里幻想着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会带她和志保离开,去一个没有组织、没有追杀、只有阳光和海风的地方。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更可笑可悲的是,这个她倾尽所有去爱、去思念、去痛苦的男人,这个她曾以为是自己灰暗人生中唯一抓得住的光【即便那光是假的】的男人……
居然和自己,流着相同的血脉。
表兄妹。
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她灵魂最深处。
所有关于“大君”的记忆——他指尖的温度,他低沉的声音,他偶尔流露的、让她心颤的温柔,甚至是他最后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此刻全部被这两个字污染、扭曲,变成了可笑的、令人作呕的滑稽戏。
命运。这就是命运吗?一场精心策划的、极致残忍的玩笑。
它夺走她的父母,让组织囚禁她的妹妹,把她变成组织的棋子,然后在给她一点虚幻的爱情星光后,再告诉她,那星光来自她永远无法触及、甚至带着血缘禁忌的遥远星座。
它把她人生中仅有的、一点点属于“宫野明美”个人的、与妹妹无关的牵绊和渴慕,变成了一场不伦的、注定被诅咒的闹剧。
心神恍惚。世界在旋转,远介的脸在晃动,书房的轮廓在融化。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飘在半空,看着下方那个叫做“宫野明美”的躯壳,正在被名为“真相”的硫酸缓缓溶解。
就在这意识飘离、防线彻底崩塌、连自我都即将消散的虚无时刻——
一只温热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落在了她穿着透肤黑色丝袜的小腿上。
触感清晰无比。掌心透过薄薄的丝袜,传递过来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有某种……掌控的意图。
明美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微弱电流击中,飘散的意识被强行拽回这具冰冷的躯壳。她迟钝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视线模糊,但她能看见。远介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就站在她身侧,微微弯着腰。
他的手,那只刚刚宣判了她爱情死刑、揭示了残酷血缘的手,此刻正自然地、甚至堪称温和地,搭在她因僵硬而微微并拢的腿侧。
丝袜光滑的质感在他掌心下微微凹陷。他的手指修长,落点恰好在小腿肚偏上的位置,是一个介于礼节性安抚与暧昧占有之间的模糊地带。
这个触碰,比之前按摩肩膀的指令,更私人,更具侵入性,也更……意味深长。
它发生在一切伪装被撕碎、一切幻想被碾灭、她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时刻。它不像侵犯,更像是一种……确权。
一种在精神上将她击垮至虚无后,对这副空壳躯体的、自然而然的接收与标记。
明美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泪水还凝固在脸颊,心脏似乎也忘了跳动。
巨大的精神冲击余波未平,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又叠加了另一层更为原始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远介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样搭着,手指甚至没有摩挲,仿佛只是随意一放。但他抬起头,目光从她的手,慢慢移到她惨白失神的脸。
他的眼神里,那抹怜悯般的玩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观察实验体反应的专注。
他在看。看她如何消化这接连的、毁灭性的打击。看她在爱情幻灭与血缘禁忌的双重枷锁下,是否还有一丝残存的自我意志。
看他的触碰,这最后一根轻轻压上的稻草,是否会让她彻底崩溃,还是……会让她在绝望的废墟里,生出一点别的什么。
书房寂静。只有尘埃在最后一道斜阳的光柱里无声飞舞。
那只手的存在感,却在死寂中无限放大。温热,稳定,带着无可辩驳的力量感,烙印在她冰凉的皮肤上,透过丝袜,渗入肌理,仿佛要一直烙进她刚刚被掏空的灵魂深处。
那里,现在除了荒芜的剧痛和荒谬的虚无,还被迫塞进了另一种感知——
一种关于绝对支配,关于无处可逃,关于在命运,或者说,眼前这个男人的拨弄下,连身体边界都开始模糊的、令人绝望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