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介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
然后,他看向依然保持着鞠躬姿势的大冈忠正,声音变得冰冷而残忍:“而你们,这些老不死的——”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老人心上:“只会坐享其成的寄生虫,想登上这艘诺亚方舟,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吧。”
说完,远介再次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库拉索的按摩继续。
大冈忠正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诚意?什么诚意?金钱?权力?政治资源?还是……
几秒钟后,老人直起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清醒——那是政客在做出重大决定时的、孤注一掷的清醒。他看着远介闭目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深深鞠躬。
这一次,鞠躬的时间更长。
当他直起身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稳——尽管依然带着颤抖:“深海矿床的项目,大冈家,会服从高桥先生的意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的铃木朋子:“铃木这边,我们不会再掺和。”
然后,他做出了更重大的承诺:“一个月后,大冈家,会登门拜访高桥侦探的事务所。”
他再次鞠躬:“回见。”
远介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送。”
大冈忠正如蒙大赦。
他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惨状,看了一眼窗外依然悬停的直升机,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铃木朋子,然后转过身,踉跄着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步伐蹒跚,像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但当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却又停住了。
老人回过头,看了远介最后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恐惧,有敬畏,有不甘,有屈辱,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对永生的渴望。
对登上新时代方舟的渴望。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大冈忠正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远介、库拉索、铃木朋子,和满地的尸体。
寂静重新降临。
窗外直升机开始缓慢后撤,旋翼的轰鸣逐渐远去,探照灯光柱一根接一根熄灭。
月光重新透过破碎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血迹斑斑的地毯上,照在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上,照在铃木朋子惨白的脸上。
她依然坐在主位上。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大冈忠正离开的那扇门,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先是保镖全灭,然后是fbi全灭的消息,然后是大冈家的背叛,然后是皮斯科的出现和永生技术的证实……
每一件事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精心构筑了四十年的世界观上。
她以为铃木财团是日本经济的基石,以为政治门阀是国家的支柱,以为美国和国际社会是最终的保障。
但现在,所有这些“以为”,都在今晚,被一个卖鱼的碾成了粉末。
远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现在。”
铃木朋子机械地转过头,看向他。
远介依然闭着眼,但嘴角挂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那位现任首相的办公桌上……”
他顿了顿,缓缓睁眼:“已经放上了一封信。”
铃木朋子的心脏猛地一沉。
“很快,”远介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那位现任首相,就会给你打电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是铃木朋子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但那串号码,铃木朋子认得。是首相官邸的直线,那个只有极少数人有权限拨打的号码。
她呆呆地看着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闪烁,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像丧钟。
远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库拉索的按摩也停下了。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手机铃声,和铃木朋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她伸出手。
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握住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好几次,才成功按下接听键。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声音温和,沉稳,带着政客特有的、圆滑的亲和力。
但此刻,那声音里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甚至是……恐惧。
“铃木会长,是我。”
铃木朋子闭上了眼。
“我知道你现在在总部,和那位高桥先生在一起。”首相的声音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我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铃木朋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听着,听着这个她支持了十几年、投入了无数政治献金、帮助他登上权力顶峰的男人,此刻在电话里,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劝说她放弃。
“深海矿床的那个项目……”首相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认为,铃木财团或许应该……重新考虑。”
“考虑什么?”铃木朋子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首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直接:“放弃吧,朋子。”
不再是“铃木会长”,而是更亲密的“朋子”。但此刻这种亲密,反而更像一把刀。
“大冈家已经退出了。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信息。”首相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防止被窃听,“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
“什么更高层面?”铃木朋子追问,尽管她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乌丸集团。”首相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铃木朋子的手开始颤抖。
“那个年轻人,高桥远介……”首相继续说:“他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不,他甚至不是‘我们’这个层面的对手。他手里掌握的东西……已经超越了政治,超越了经济,超越了我们现在能理解的一切。”
“所以你就屈服了?”铃木朋子忍不住质问,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支持你这么多年,铃木家支持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
“朋子。”首相打断她,语气变得严厉,“听我说完。”
铃木朋子咬住了嘴唇。
“如果我继续支持你,如果我动用自卫队、公安、一切国家力量去对付高桥远介”
首相一字一句:“那么明天早上,我的办公桌上会出现什么?会是另一封‘信’吗?会是我的家人、我的秘书、甚至是我自己,出现在某个新闻里,成为‘意外死亡’的统计数字吗?”
他停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已经收到警告了。用我能理解的方式。”
铃木朋子愣住了。
警告?什么警告?是像刚才直升机扫射那样的警告?还是更隐蔽、更恐怖的警告?
”全世界所有高层的,共同梦想,你明白吗??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所以,”首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深的疲惫:“放弃吧。深海矿床让给他。铃木财团不会因此垮掉,你们还有无数其他产业。但如果继续对抗……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他最后说:“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铃木家。活下去,甚至,搭上这艘永生的船,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
嘟嘟嘟——
铃木朋子呆呆地拿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会议室墙壁上那些飞溅的血迹,望着月光下那些躺在地上的、曾经忠诚于她的保镖们的尸体。
她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不是输在商业竞争上,不是输在政治博弈上,而是输在某种更根本、更暴力的层面——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由金钱、权力、人脉、规则构成的世界,在真正的、绝对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而高桥远介,就是那个握有暴力的人。
不,他不仅仅是“握有”。
他就是暴力本身。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血泊里,发出沉闷的噗通声。屏幕碎裂,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铃木朋子瘫在椅子上。
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失去了所有希望,失去了所有支撑她活到今天的、作为铃木财阀女主人的骄傲和尊严。她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然后,她感到了一道目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远介。
远介正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征服者的傲慢,甚至没有施虐者的残忍。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火焰般燃烧的欲望。
那是猎手看着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时,那种原始的、赤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远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火光。
赤红,炽烈,像熔岩在瞳孔深处翻涌。
他对着皮斯科和库拉索,轻轻摆了摆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皮斯科立刻会意。这个刚刚还气质儒雅的绅士,此刻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猥琐的、男人都懂的笑容。
他嘿嘿笑了两声,对着远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库拉索也用眼神询问远介。
远介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你去诊所。”
库拉索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也转身离开。
门再次关上。
现在,会议室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远介,和铃木朋子。
以及满地的尸体,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