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瓦砾在脚底下咯吱作响。
张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心里的红光才渐渐散去。
那颗暗红色的立方体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掌心里,像块烧透的炭。
刚才那场爆炸把周围炸成了平地,唯独中心这块青铜台子还算完整。
地脉仪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圆盘正中心,一个巴掌大的凹槽缓缓升起。
张远低头瞧了一眼,一块布满绿锈的玩意儿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这东西也就巴掌大,造型象个卧着的虎,上面的花纹全被厚厚的锈迹给糊住了。
“瞧瞧,老祖宗给你留的压箱底货。”
白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堆破木头里钻了出来,正拍打着裤腿上的灰。
他的脸色比刚才看着更苍白,眼神倒挺亮。
张远伸手想去摸那虎符,手指刚碰到那层绿锈,一股子透骨的凉意就顺着指尖钻进了骨缝。
“这是‘星辰王座’的第二把钥匙。”
白老头背着手走过来,站在圆盘边上,语气象是在说自家的咸菜缸子。
“当年林沧那小子也走到了这一步,连手都摸上去了。”
张远扭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他怎么没带走?”
白老头叹了一口气,盯着那虎符发愣。
“他说时机没到,这玩意儿太沉,他那副身板扛不动。”
“现在这球都要被人家压扁了,时机该算到了吧?”
张远自嘲地笑了笑,一把抓住了那枚虎符。
“轰!”
张远的脑子里猛地炸开一团白光。
他的视线瞬间被无穷无尽的画面给淹没了。
四周不再是坍塌的地宫,而是漫天的硝烟。
数不清的士兵穿着旧帝国的甲胄,手里拎着那些落后的火药武器。
他们正对着虚空里钻出来的怪物冲锋。
那些怪物象是一团团扭曲的黑影,每一次闪铄都能带走一排性命。
领头的将军手里提着一把黑沉沉的长剑。
那剑尖每划过一处,空气里都会留下一道焦灼的痕迹。
将军身上全是血,甲片碎了大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那种要把这天地都凿穿的狠劲。
那一刻,张远感觉到自己手里的虎符正在剧烈地抖动。
这是那位将军的佩剑,也是他们这一脉用命换来的第一道封印。
张远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猛地松开了手。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他还在那片废墟里,右臂上的晶体裂痕正往外滋着幽蓝的光。
“刚才看见什么了?”
白老头凑上来,盯着张远那双还没恢复正常的眼睛。
张远喘着粗气,手腕在发抖。
“看见一帮疯子,在拿命填窟窿。”
白老头听完,嘴角居然勾起了一点弧度。
他整了整那件已经烂成布条的白汗衫,突然挺直了腰杆。
“我们这一族,名义上叫‘守墓人’,其实就是旧帝国的一帮看家犬。”
“老祖宗留了话,要是有人能拿走这虎符,那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白老头没跪,但他对着张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动作挺慢,腰弯得极深。
“以后,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你后头折腾了,想怎么用您言语。”
张远揉了揉太阳穴,没去接这茬,反而看向了刚爬起来的林薇。
林薇正抱着星尘,脸色吓得煞白,手里的日记本却攥得死死的。
“林薇,这日记本里有没有提到这老虎的来历?”
张远指了指虎符,声音有点沙哑。
林薇赶紧翻开那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她指着最后几页的一处空白,手指头还在哆嗦。
“这儿有个图,我刚才没注意看。”
张远凑过去一瞧。
在那张关于虎符的草图旁边,画着个挺小的符号。
那符号看着象一只正飞着的鸟,也象个没封口的信封。
普罗米修斯,给我查查。
张远在心里招呼了一声。
【正在检索京城旧城数据库】
【目标识别:鸿雁楼。】
张远愣了一下。
“鸿雁楼?那不是个饭馆子吗?”
【那是现在的说法。】
【一百年前,它是旧帝国最大的民间邮政枢钮,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信件。】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张远收回视线,把虎符揣进兜里。
“那地方离这儿远吗?”
白老头在旁边插了一句。
“不远,在前门外大栅栏那边,估计现在也就剩个壳子了。”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警剔地打量着四周的黑暗。
他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耳朵不时地抖动两下。
“得赶紧走,每一把钥匙醒过来,天上的那些‘耗子’都能闻到味儿。”
“‘信使’那家伙最不讲究,这会儿估计已经钻进人群里了。”
张远皱了皱眉。
“他刚才被我拍飞了,还能回来?”
白老头呸了一声,指着天空。
“只要‘墓碑’还飘着,那家伙就是不死身。”
“他能把自己拆成无数个影子,混在老百姓里,你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张远回头看了一眼星尘。
孩子这会儿倒是挺安静,正盯着虎符所在的那个凹槽出神。
“爸爸,那只老虎在想它的主人。”
星尘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张远心里一紧,赶紧拉住孩子的手。
“走吧,这地宫马上就要塌透了,咱们去地表换换气。”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倒塌的廊柱。
张远走在最前头,右手的水晶手臂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厉害。
那些巨大的青铜构件一根接一根地砸在地上。
每一声轰响都象是敲在张远的心坎上。
他刚钻出那道石缝,新鲜的空气混着泥土味儿一下子灌进了鼻腔。
天坛公园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哭喊声,还有各种刺耳的警报声搅和在一起。
张远抬头看了一眼。
那巨大的、暗红色的“墓碑”就那样死死地压在半空。
离地面也就几十米的距离。
站在下面看,整片天空都象是被一块生锈的铁板给封死了。
“所有人,别在开阔地待着,快找掩体!”
李青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几辆装甲车停在祈年殿外围,机枪塔正对着那些飞下来的“清道夫”疯狂扫射。
那些黑影被击落后,落在地上会变成一滩恶心的黑色黏液。
“张远!”
李青发现了张远,带着几个端着重武器的暗影守卫冲了过来。
他脸上的灰快有一寸厚,军装也被烧穿了几个大洞。
“上面的情况不对劲,卫星拍到那玩意儿底部正在孵化什么。”
李青指着“墓碑”中心那个发光的黑洞。
张远摇摇头,把立方体藏得更深了一点。
“那个先别管,带我们去大栅栏。”
李青愣了一下。
“去哪儿?那地方已经封锁了,满大街都是异化者。”
张远没废话,直接亮出了那截晶体手臂。
“我要去找‘鸿雁楼’,那里有切断这破石头的办法。”
李青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通信器吼了一句。
“01号车过来!执行a级撤离方案!”
一辆满是弹孔的轻型悬浮运兵车咆哮着冲到了跟前。
张远推着林薇和白老头上了车。
星尘坐在最里头,抱着膝盖,小脸紧紧贴着防弹玻璃。
“那个信差他在看着我们。”
星尘的声音极细,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张远顺着孩子的指尖看过去。
在天坛红墙的一个角落里,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
那人手里拎着个皮箱子,头上戴着顶老旧的礼帽。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周围乱窜的人群似乎完全看不见他。
他对着张远的方向,慢条斯理地摘下帽子,微微躬了躬身。
“别看他。”
张远一把捂住星尘的眼睛。
他对着前头的李青喊。
“开车!直接撞过去!”
引擎发出一声暴虐的轰鸣,悬浮车猛地向前蹿去。
张远感觉到怀里的虎符开始发烫。
那是某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躁动。
大栅栏那些胡同就象是张开的嘴巴,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而在那些阴影深处,“信使”的气息正一点点变得浓郁起来。
车轮碾过那些被冻结的钟表,碎裂的声音响彻街道。
张远盯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
他右手的水晶手臂在轻轻颤斗,那是兴奋,也是恐惧。
“鸿雁楼”
他喃喃自语。
这一次,送出的信,可不一定是谁的命了。
车窗外,暗红色的天空开始飘落一些灰色的尘埃。
每一粒落在地上,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声响。
整个京城,正在一点点变成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张远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嘣直响。
这一局,哪怕把骨头都赔进去,他也得翻开那张底牌。
胡同口的阴影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旋转的红色螺旋。
“欢迎光临,最后的收信人。”
声音在张远的意识深处轻轻回荡,带着一股子腻人的香甜味。
张远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一刀劈在了车内的金属护板上。
“给老子滚出去!”
他对着虚空怒吼,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快要裂开。
白老头神色严峻地按住他的肩膀。
“稳住!他已经进来了!”
车子一个急转弯,扎进了深不见底的胡同。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一盏残破的路灯,还在风里徒劳地摇晃着。
仿佛一只,即将断气的萤火虫。
真正的戏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