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运兵车撞开胡同口的垃圾桶,在大栅栏老街的石板路上犁出两道火星。
这里的空气比天坛还要稠,那是混合了铁锈和腐烂纸浆的味道。
暗红色的“墓碑”就悬在头顶几十米处,庞大的底部象是一块生锈的铁板,遮住了所有光线。
李青推开变型的车门,手里的冲锋枪对着天空那些盘旋的黑影扫了一梭子。
“落车!快!”
他对着身后吼了一句。
张远跟跄着钻出车厢,手里还拎着半瓶刚从车座底下摸出来的劣酒。
他打了个酒嗝,身子歪歪斜斜,眼神在大街上乱晃。
这里的游客还没跑散,或者说,他们被那股恐怖的高维重力死死压在了街道上。
网红打卡地的招牌在红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林薇抱着星尘,脸色白得象一张刚出厂的打印纸。
“那边就是鸿雁楼。”
她指着前方一座三层高的老式砖木建筑,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脑袋已经被震掉了半个。
白老头背着手跨出车门,鼻翼不停地抖动,象是在嗅着什么。
“别看那些跑偏的。那楼里的味儿不对,那是死人信件的味道。”
他指了指那座挂着“大清邮政”牌匾的建筑。
张远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脚步虚浮地往前挪。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外层的仿生皮肤被炸开了几个口子,露出的金属骨架冒着细小的蓝火花。
街道上到处是哭喊声,手机信号全断,那些端着云台自拍的年轻人这会儿全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发抖。
“救命救救我”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生拉住张远的裤脚,指甲在布料上抓出白印。
张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嘿嘿傻笑两声,用力一甩腿,把对方的手踢开。
“别挡路,大爷还得去买酒呢。”
他嘟囔着,跌跌撞撞地冲进鸿雁楼的旋转门。
大厅里挤满了避难的人,空调早就停了,汗臭味和霉味在大厅里转圈。
林薇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兜里的虎符。
那块青铜老虎这会儿烫得象是一块刚出膛的弹壳。
“在那儿。”
白老头指着大厅拐角,那里立着一个快有两迈克尔的黄铜邮筒。
邮筒表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底座被焊接在地板上。
它是这儿最古老的陈设,也是当初旧帝国邮政枢钮的标志。
张远一屁股坐到了邮筒旁边的休息长椅上,脑袋往后一仰,闭上眼开始打呼噜。
“去吧,那老老虎想回家了。”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细不可闻。
林薇深吸一口气,拨开拥挤的人群,借着背包的遮挡,走到了邮筒跟前。
她摸出一张写了一半的明信片,手指夹着虎符,对准了那狭长的投信口。
虎符刚靠近槽口,邮筒内部就传来一阵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那种声音象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食金属,磨得人牙根发酸。
她把手往里一推。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里回响。
原本围着看手机的人群突然静了一秒,接着又被外面传来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林薇感觉到虎符被某种吸力扯进了深处。
邮筒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幽绿。
那层绿锈在灯光下缓缓流动,拼成了一个复杂的数组图。
“女士,那个邮筒是古董,已经坏了一百年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薇吓得猛地转过头,手里的明信片掉在了地上。
一个穿着深绿色邮递员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制服洗得有些发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肤色苍白得象是在水里泡过,手里抱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包。
“抱歉,吓到您了。”
年轻人弯腰捡起明信片,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林薇。
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象是用尺子能量过。
星尘拉了拉张远的衣角,小声在张远耳边吐气。
“爸爸,这个叔叔身上,有蜘蛛的味道。好多细丝,缠着他的脖子。”
张远依然闭着眼,右臂在长椅上划了一下,带出一串电流声。
“几点的班次啊?”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那名邮递员。
邮递员侧过头,对着张远微微躬身。
“这要看收信人什么时候想看信。有些信,送了一百年也没送到。”
他走到邮筒旁边,那层流动的绿锈在他靠近后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位女士投了一份很重的信,我得帮她理一理。”
年轻人从包里翻出一叠漆黑的信封。
信封表面没有任何邮戳,也没有地址,象是一块块剪裁整齐的黑布。
林薇往后退了半步,背部撞在了张远的腿上。
“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颤斗,手心里全是冷汗。
白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那名邮递员的身后,手里的两颗黑棋子捏得咯嘣响。
邮递员没理会白老头,他从那叠黑信里抽出一封,递向了星尘。
“小朋友,这是你爸爸给你留的信,他说让你一定要打开看看。”
他的眼神穿过帽檐的阴影,死死盯着星尘那双闪铄着星光的大眼睛。
“那信里画着你长大的样子,还有你妈妈回家的路。”
他的声音象是在梦呓,带着一股子腐朽的香甜味。
星尘往张远怀里缩了缩,摇了摇头。
“骗人,你肚子里全是坏掉的墨水。”
邮递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接着嘴角咧得更开,露出了发灰的牙龈。
他手里的黑信封猛地往前一凑。
“收下它,否则你全家都得死。”
一股阴冷的黑色烟雾从信封边缘漏了出来,象是无数条细小的触手。
就在信封快要碰到星尘鼻尖的瞬间,一只长满铁锈的机械手猛地从旁边探出。
“啪!”
张远扣住了邮递员的手腕。
他的五指死死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却没有预想中的鲜血。
邮递员的手臂象是一根装满了沙子的旧橡胶管。
“小兄弟,随便拿我当借口,可不是好习惯。”
张远脸上的醉态消失了,那双混浊的眼里透出比头顶“墓碑”还要冰冷的寒光。
他的右臂开始剧烈颤斗,金属外壳底下的幽蓝光芒疯狂闪铄。
那封黑色的信在接触到张远指尖的瞬间,象是遇到了烈火的柳絮。
“呼——”
没有火苗,只有无数细小的黑色灰烬在大厅里炸开。
灰烬落在地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孔。
周围的避难者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外挤。
大厅中心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只剩下这几个人对峙。
邮递员转过头,脖子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那张苍白的脸开始崩溃,皮肉像干掉的墙漆一样大块大块地掉落。
那对眼球从眼框里突出来,里面转动着暗红色的螺旋纹路。
“秦峰你还没死真好”
他的声音变成了无数道声波的叠加,震得林薇手里的终端直接炸了屏。
白老头冷哼一声,手里两颗黑子呈品字形打出。
棋子撞在邮递员的胸口,象是打进了一滩烂泥。
“噗、噗。”
对方的胸口塌陷下去两个坑,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邮递员被张远抓住的手臂突然诡异地拉长。
那不再是人类的肢体,而是一根布满倒刺的黑色触须。
触须末端钻出五根尖锐的骨刺,对着张远的眼睛扎了过去。
“老子这身烂皮不值钱,你省省吧!”
张远右臂上的黑金色裂痕猛地炸裂。
一股庞大的虚无能顺着他的指尖倒灌进触须。
“轰!”
邮递员整条右臂从肩膀处直接炸开,化成了漫天的黑色粘液。
那些粘液还没落地,就被张远散发出的幽蓝光芒蒸发成了虚无。
张远反手柄星尘塞进林薇怀里。
“老头,带她们去楼后!这孙子只是个打头的!”
邮递员断掉的肩膀处蠕动着,一根新的触须正在飞快生长。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嘶鸣。
“信使降临”
话音刚落,鸿雁楼的楼顶直接被一团巨大的黑光掀翻。
无数碎裂的瓦片和横梁砸在大厅里。
在那团黑光的中心,站着一个戴着半透明面具的高大身影。
他穿着一件拖地的黑袍,袍子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型怀表。
几千个怀表同时跳动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乱了频率。
“信使”缓缓落地,脚底踩碎了一块青铜牌匾。
他没有理会断了一只手的邮递员,目光落在了张远腰间的凹陷处。
“虎符已经入槽,钥匙转动了三分之一。”
他抬起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着张远。
“把你手里剩下的那点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死得象个英雄。”
张远甩掉手上的黑色粘液,扭了扭脖子。
“英雄?那玩意儿太重,老子扛不动。”
他从背后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开山刀,刀刃在红光下反射出嗜血的纹路。
他右臂的晶体结构已经彻底外露,象是一团燃烧的幽火。
“我倒是挺想试试,你这送信的,到底能不能把老子的墓志铭送走。”
信使冷笑一声,他背后那对半透明的金属翅膀猛地展开,带起的狂风把大厅里的支撑柱直接扇断。
“这是你自找的,凡人。”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红光,笔直地冲向张远。
张远没有后退,他脚下的地板瞬间崩碎。
他迎着红光撞了上去,右臂的光芒亮得刺眼。
“老子找的就是你!”
两股庞大的能量在大厅废墟中相撞。
爆炸产生的气浪把周围的墙壁全部推平。
漫天的烟尘中,只有那枚黄铜邮筒依然稳稳地立在原地。
它表面的绿锈流转速度快到了极限。
那是通往星辰王座的信道正在重启的哀鸣。
废墟深处,传来了张远狂妄的笑声。
“就这点劲儿?还没刚才那酒有后劲!”
血色红光再次爆发,信使手中的短剑划破了张远的左肩。
张远反手一记重拳,带着雷鸣声砸在信使的面具上。
“啪嚓。”
面具裂开了一道纹。
在那裂缝底下,是一张长满了复眼的、扭曲的怪脸。
信使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身后的翅膀猛地收缩,将张远死死困在中心。
“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身边的虚空中,走出了成百上千个一模一样的邮递员。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封漆黑的、代表死亡的信件。
所有的黑信同时举起。
整个鸿雁楼的空间在这一瞬间开始扭曲、折叠。
张远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扯,每一封黑信都象是一个通往地狱的旋涡。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心脏位置。
“普罗米修斯,把那个备份包解封吧。”
脑子里的机械音在颤斗。
【危险等级:sss。】
【激活代价:不可逆。】
张远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白牙。
“废话真多,给老子烧!”
一团纯粹到极致的白光,从他的右臂中心猛地喷发。
这道光瞬间吞没了所有的邮递员,也吞没了那座巨大的“鸿雁楼”。
远处,林薇和星尘被白老头用光幕挡在身后,呆呆地看着那团刺眼的白昼。
那是张远用命换来的光,正在和天空的暗红死死缠斗。
废墟的缝隙里,那枚虎符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猛虎咆哮的低吟。
真正的祭典,在这片废墟上,拉开了血色的帷幕。
那封黑色的信到底送给谁,还没定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