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雨滴落在滚烫的引擎盖上,滋滋冒着白烟。
赵无极半跪在泥坑里,左手死死扣着那截断掉的骨质步足。
他那张被石灰粉末复盖的脸正不停抖动,眼里的红色螺旋转得极慢。
几十个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黑盾精英端着高能步枪,枪口封死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他们盯着张远那条露在外面的幽蓝色水晶手臂,没有人敢抢先开火。
空气里的重力感还没消散,压得步枪的枪管微微下垂。
张远晃了晃手里的虎符,指甲盖划过绿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董,这地上的水凉,老这么跪着对膝盖不好。”
他斜着眼看向那些枪口,嘴角往上一挑,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赵无极喉咙里传出风箱打气般的呼哧声,剩下的几根步足在泥水里乱划。
他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那些高维能量象是被冻住了,根本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都把枪放下。”
赵无极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哑得象是在砂纸上磨过。
保镖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我说话听不见吗?放下!”
赵无极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胸口的石灰色皮肤又崩裂了几道口子。
保镖们打了个哆嗦,慢慢把枪口垂向地面,向后退到了越野车旁边。
张远伸手进兜里,摸出最后一截皱巴巴的烟屁股,用指尖蹦出的电火花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尼古丁的味道压住了那股粘稠的腥气。
“这就对了,和气生财。”
张远转过身,拖着那条还在冒火花的义肢,摇摇晃晃地往404仓库走。
他的背后彻底暴露在几十个枪口之下,步子迈得却极稳。
林薇站在仓库门后,双手捂着星尘的耳朵,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赵无极扶着车门站起来,身子晃了三晃,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仓库里的灯泡早就碎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红光线,照在那些废弃的铁管上。
张远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腿的烂沙发上,右臂搁在膝盖上。
水晶结构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室内听得格外清楚,象是在咀嚼空气。
赵无极跨进大门,身后的保镖想跟进来,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关上那扇嘎吱作响的铁门,屋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昏暗。
“噗通。”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赵无极在那堆破烂零件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板上。
他的脊椎处那几根断裂的骨刺还在打颤,人皮面具彻底脱落。
“‘管家’赵无极,见过新主。”
他说话的时候,头埋得很低,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了一阵回音。
张远弹了弹烟灰,看着这尊蜷缩在地上的“石象”。
“赵董,刚才在外面不是还想让我写遗嘱吗?这转弯转得有点急啊。”
赵无极抬起头,那双带着红纹的眼睛里,原有的贪婪变成了死水般的寂静。
“那种层次的压制,我在‘导师’身上都没感受过。”
他死死盯着张远那条布满金色裂纹的右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凄凉。
“您手里握着的是这块大地的脉搏,我这种寄生虫,没资格跟您对局。”
张远冷笑一声,伸出食指,指尖在虎符的虎眼位置轻轻一按。
“少在这儿给我戴高帽子,说吧,林沧的东西在哪儿?”
赵无极从怀里摸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缝隙,密布着无数个游动的暗紫色符文。
“这是从林沧日记本夹层里搜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送回黑盾大厦。”
他毕恭毕敬地把盒子举过头顶,身子往前蹭了两步。
张远接过盒子,入手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在脑海里迅速划过。
【识别完毕:高维记忆封装体,代号‘最后存根’。】
张远顺手柄盒子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无极。
“导师让你守着这扇门,你就这么把它卖了?”
赵无极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脸上的石灰色斑点正在剥落。
“管家守的是门,不是命。既然您才是拿钥匙的人,我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他这种见风使舵的本事,显然是在那条街上混迹多年练出来的。
张远挪了挪身子,让右臂的压力稍微减轻一点。
“既然想当狗,那就得当得象样点。”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盘旋的无人机。
“那些玩意儿后面,导师应该正看着这儿吧?”
赵无极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戾。
“监控链路在我手里,我可以修改这段信号的同步率。”
“我会告诉他,您已经受了重伤,虎符被我封印在了这个仓库的地基里。”
张远吐出最后一个烟圈,用脚尖碾灭了烟头。
“这理由太烂,得加点料。”
他举起水晶右手,一道黑金色的光柱猛地轰在仓库的顶棚上。
轰隆一声。
整个仓库的房顶被掀开了一半,无数砖石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张远扯下一块带血的碎布,缠在那条闪铄的义肢上。
“告诉他,你已经废了我一条骼膊,但这儿的高维力场太乱,你得守在这儿清理残馀。”
赵无极盯着那个巨大的缺口,瞳孔缩了一下。
“明白了,我会让他觉得,这块地盘已经成了死区。”
张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眼神变得冷冽。
“还有一件事,把导师在京城剩下的那几个老窝给我挖出来。”
“尤其是那个所谓的‘终点站’,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在哪儿。”
赵无极尤豫了三秒钟,最后咬了咬牙,低声说出了一个地标。
“北郊,废弃的第二重工铸造厂。那下面的防空洞,连接着星辰王座的尾端。”
“那里有信使留下的备份,还有‘画家’没画完的阵图。”
张远眯起眼,脑子里闪过那张红色的京城地图。
“李青,听到了吗?”
他对着耳麦低声吩咐了一句。
门外的李青迅速回应:“录音已同步给王正,已经锁定了那个坐标。”
张远看向赵无极,伸手在他那布满石纹的肩膀上拍了拍。
“戏演得好一点,要是让我发现你两头吃,我会让你比那个信使碎得更干净。”
赵无极的身子猛地伏了下去,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无极明白,管家的命,现在就在您手里掐着。”
张远摆了摆手,示意他滚蛋。
赵无极慢慢后退,直到退出了仓库大门,才站起身。
他接过保镖递来的大衣披上,重新换上了那副高冷董事长的嘴脸。
几分钟后,几辆黑色越野车轰鸣着离开了北苑大院。
院子重归寂静,只有雨水敲击瓦片的滴答声。
林薇抱着星尘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看着张远那条破烂不堪的骼膊。
“他真的会帮咱们?”
林薇的声音依然带着几分不确定。
张远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盒子,手指在符文上轻轻划过。
“他这种人,不信神,不信鬼,只信拳头。”
“刚才我把他的命根子攥手里了,除非他想死,否则他不敢乱动。”
星尘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那个黑盒子,鼻翼动了动。
“爸爸,这里面有外公的味道,好香,像晒干的纸。”
张远眼里的冰冷融化了一点,他摸了摸孩子的脸蛋。
“是啊,咱们离答案,就差这最后一张纸了。”
他转头看向白老头,老头儿正站在破洞底下,抬头看着天。
“老头,那块‘墓碑’怎么还在降?”
白老头叹了口气,把几枚铜钱撒在地上,盯着那些复杂的卦象。
“管家虽然降了,但主子还没撒手。”
“这雨下得这么大,分明是在给这京城洗澡,准备办大席呢。”
张远看向金融街的方向,那里的红光比刚才又亮了几分。
天空中的云层在翻滚,象是一个巨大的磨盘,正准备把这一切都碾碎。
他捏紧了手里的黑盒子,感觉到里面的能量正在不安地跳动。
“王正,能解析这个盒子的接口吗?”
通信器里传来了键盘敲击的脆响。
“头儿,这玩意儿是高频震荡加密,得需要林小姐的一滴血。”
张远看向林薇,林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指尖在铁管的锋利处划过,一滴红色的血珠滴在了盒盖中心。
那些流动的紫色符文突然停住了,随后爆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
盒盖缓缓滑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神功秘籍,只有一封沾着干涸血迹的信封。
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秦峰亲启。
张远的手指抖了一下,那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的真名。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透写纸。
上面画着一副简单的草图,标注着京城地下的九条脉络交汇点。
而在最中心的位置,也就是那个铸造厂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所有的英雄,最后都会变成坟墓里的回声。”
张远闭上眼,仿佛听到了林沧在那条漆黑的长廊里发出的叹息。
他把纸条在掌心揉碎,化成了幽蓝色的光点。
“既然是回声,那就得响亮一点。”
他转头看向林薇,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带上星尘,咱们去那个工厂,把这出戏演到谢幕。”
就在这时,星尘突然指着大门外,声音里带着惊恐。
“爸爸,快看,天上的那块大铁板,裂开了!”
张远猛地抬头。
在那暗红色的云层中心,那块沉重的“墓碑”表面,出现了一道长达千米的裂痕。
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遮住了最后一点月光。
无数个背生双翼的“清道夫”从裂口中飞出,象是一场黑色的蝗灾,遮天蔽日。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正是北苑大院的方向。
张远冷笑一声,右手的水晶臂猛地握紧。
“普罗米修斯,解除第一层安全锁,老子要在这儿,给它们开个大席!”
金色的雷鸣,再一次在那片废墟之中炸响。
这一夜,京城的风,变得比刀子还要快。
而那个被称为“管家”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回程的车里,死死盯着屏幕上闪铄的红点。
他的眼神明暗不定,左手在微微颤斗。
“导师,希望您能原谅我这个最胆小的仆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按下了发送键。
一段错误的代码,顺着卫星链路,直接没入了那片暗红色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