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从冰井宫出来时,已近子夜。
宫道上的石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春夜的寒气透过朝服渗入骨髓,但他步履依旧沉稳,面上看不出半分倦色——多年的宦海沉浮,早已让他学会了如何掩藏情绪。
回到荀府,门房老仆提着灯笼迎上来:“家主,攸郎君在后花园等您,说是有事相商。”
荀彧脚步微顿:“多久了?”
“近一个时辰了,老奴请他去书房等,他说想在园中赏月。”
荀彧点点头,没有立即去后园,而是先回房洗漱。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他换上干净的素色深衣,又在外罩了件青灰色氅衣,这才缓步走向后院。
荀府的后花园不大,但布局精巧。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几株老梅虽已过花期,枝叶在月下却别有一番清瘦风骨。池边凉亭里,荀攸独坐石凳,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月光如银,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这位年过四旬的尚书仆射,此刻卸去了朝堂上的严谨,神色放松,倒有几分名士风流。
“小叔来了。”荀攸举了举酒杯,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荀彧步入亭中,在他对面坐下:“这么晚,何事?”
荀攸为他斟满一杯:“春夜正好,想与小叔对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荀彧,“方才宫里……陛下可是问起世家南迁之事?”
荀彧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缓缓饮尽。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入喉却有一丝苦涩。
“你都知道了?”
“颍川郭氏、渤海高氏、扶风马氏……”荀攸又为他斟满,“这三家一动,其他各家岂会不知?只不过有人动作快,有人还在观望罢了。”
荀彧放下酒杯,目光锐利起来:“公达,咱们荀氏……也参与其中了?”
亭中一时寂静。池中锦鲤跃出水面,发出“哗啦”轻响,打破沉默。
荀攸没有回避,坦然点头:“是。三房和六房的部分产业,上月开始陆续南移,先在庐江置了田庄,又在吴郡买了铺面。”
“连我也瞒着?”荀彧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疲惫。
“小叔莫怪。”荀攸又饮一杯,望着池中月影,“此事族中几位长辈商议过,都说……不必让小叔为难。”
“为难?”荀彧苦笑,“我在陛下面前,确实为难。”
他想起方才冰井宫中,刘备看着那些世家南迁的卷宗,虽然面上平静,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瞒不过相处多年的老臣。陛下什么都没说,可正是这种沉默,让荀彧心中更沉。
“小叔的才学,十倍于我。”荀攸忽然转了话题,“当年在颍川,你弱冠之龄便名动士林,被何伯求誉为‘王佐之才’。可这些年来,族中事务,长辈们却多与我商议,小叔可知为何?”
荀彧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汉室为重,家族次之。”
“正是。”荀攸放下酒杯,正色道,“小叔信奉‘君君臣臣’,效忠君主,孝顺父母,友爱同辈。在你心中,朝廷利益永远在家族利益之上。这本是美德,可对家族来说……却意味着无法将全部托付。”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荀彧知道,荀攸说得没错。
月光下,叔侄二人相对而坐。辈分上荀彧是叔,年龄却只长荀攸六岁。这些年来,二人名为叔侄,实为至交——在颍川同窗读书,在雒阳同朝为官,经历过董卓之乱,见证过新朝建立。有些话,也只有彼此能说。
“陛下推行新政,度田检籍,九品中正,胡汉互迁……每一条都在削弱世家。”荀攸的声音平静无波,“小叔是赞同的,因为你觉得这有利于天下。可家族中的长辈们不这么想——他们看到的是祖产被清查,特权被削减,还要与胡人为邻。”
荀彧叹道:“陛下并非要与世家为敌,只是求个公平……”
“公平?”荀攸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小叔,这世上的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对寒门公平了,对世家就不公平;对胡人公平了,对汉人就不公平。陛下要的是天下大治,自然要平衡各方。可世家……也是天下的一部分啊。”
这话让荀彧一时无言。
他想起白日里审阅的那些卷宗:冀州某郡,世家私藏田亩被查出,家主在公堂上痛哭,说“这是祖辈辛苦积攒”;豫州某县,胡汉学子争书院名额,世家联名上书,说“胡儿占了汉家子弟前程”。
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立场都有道理。治国之难,就在于此。
“所以你们选择南迁?”荀彧重新端起酒杯,“避开朝廷锋芒,在南方积蓄力量?”
“谈不上积蓄力量,只是……留条后路。”荀攸望向南方夜空,“陛下如今正值壮年,文治武功压着,世家就是想反抗,也掀不起水花。既然硬抗不过,那就避开——在陛下掌控薄弱的荆扬二州,置些产业,迁些旁支。陛下总会老的,太子或许优秀,但百年之后呢?谁知道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荀彧心头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世家南迁背后,不仅仅是利益考量,更是一种深远的政治判断——他们在为未来的变局做准备。
“公达,”荀彧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可是有别的打算?”
荀攸转头看他,月光下,叔侄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片刻,荀攸摇头笑了:“小叔多虑了。至少眼下,各家都还守着臣子的本分。南迁只是自保,不是谋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陛下是何等人物?这些动作,他能不知道?今日召小叔入宫,不就是在敲打么?只是陛下高明,不明说,让你我自行领会。”
荀彧想起刘备最后那句“世家离心,不可或惧”,现在想来,确实意味深长。
“那依你之见,朝廷该如何应对?”
“该怎样就怎样。”荀攸又斟满酒,“陛下继续推行新政,世家继续南迁自保。只要不触犯律法,不煽动叛乱,朝廷也不必过于逼迫——逼急了,反倒容易出事。”
这话透着荀攸一贯的务实风格。他在尚书台处理政务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各方利益间找到平衡点。
“可长此以往,南北离心……”荀彧忧心道。
“所以需要时间。”荀攸正色道,“胡汉融合需要时间,寒门崛起需要时间,世家转变观念也需要时间。小叔,你我都读过史,该知道任何大变革,没有一两代人是完不成的。陛下打下了根基,太子那一代巩固,再下一代才能真正开花结果。”
他忽然笑了:“说起来,陛下倒是选了个好苗子。”
“你是说……诸葛亮?”
“正是。”荀攸眼中闪过赞赏之色,“那年轻人,我见过几次。审案条理清晰,议事见解独到,更难得的是既有原则又懂变通。慕容家的案子,他处理得漂亮——既维护了法度,又照顾了胡汉关系,还借机推动了胡汉学堂。”
荀彧点头:“陛下对他寄予厚望。”
“不只是陛下。”荀攸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这些人,也在看着他。若他能成长起来,接替小叔继续推进新政,同时又能妥善处理与世家的关系……那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亭中再次陷入沉默。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四更了。
荀攸起身,整理衣袍:“夜深了,小叔早些歇息。”他走到亭口,又回头,“今日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朝堂之上,我依然是效忠陛下的尚书仆射;家族之中,我依然会为荀氏谋利。至于如何平衡……这就是为臣的难处,也是为臣的本分。”
荀彧也站起身,送他至园门。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
“公达,”临别时,荀彧忽然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颍川,我们常去的那片竹林?”
荀攸脚步一顿,眼中泛起回忆:“记得。春日挖笋,夏夜听雨,秋日观竹,冬雪赏青。那时你说,竹有节而虚心,是为君子。”
“现在呢?还这么想么?”
荀攸沉默良久,缓缓道:“竹有节,是为坚守;竹虚心,是为通达。既要坚守本心,也要通达时变。小叔,这大概就是我等在这世间的活法。”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走入夜色。
荀彧站在园门前,望着侄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夜风渐凉,他紧了紧氅衣,却没有立即回屋,而是又走回凉亭。
石桌上,酒壶尚温。他给自己斟了一杯,独坐月下。
池中月影被风吹碎,又慢慢聚拢。就像这天下大势,分分合合,聚聚散散。
他想起荀攸最后那句话——“既要坚守本心,也要通达时变”。是啊,他荀彧坚守的是忠君报国、天下为公的本心;荀攸通达的是家族存续、时势变迁的现实。二人选择不同,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大时代里寻找位置。
“人力有穷时……”荀彧低声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今年四十有三,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还能为陛下效力多少年?十年?十五年?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能做的,就是尽力谋划,为这个新朝打好根基。
更重要的是——培养接班人。
诸葛亮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那年轻人今年才二十多岁,他有才华,有抱负,更难得的是,他理解陛下的“解虎之志”,认同抑制世家、融合胡汉的理念。
更重要的是,他有陛下的赏识。这一点,至关重要。
荀彧又斟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倒映的月光。
他想起这些年提拔过的人:陈群、钟繇、司马懿……个个都是才俊,但诸葛亮不同。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特质——既能洞察人心,又能超脱私利;既有儒家的仁恕,又有法家的严谨。
或许,这就是陛下选择他的原因。
“诸葛亮啊……”荀彧轻声叹息,“你可要争口气。”
这天下,终究是要交给下一辈人的。陛下在培养太子,他也该为朝廷培养接替者了。
他想起白日里太子刘封那份建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虽然稚嫩,但已见格局。太子有诸葛亮这样的良臣辅佐,有荀攸这样的能臣平衡,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新路。
月渐西斜,寒意愈重。
荀彧终于起身,将杯中残酒洒入池中,祭这一夜明月,也祭这未可知的将来。
回到书房,他没有立即歇息,而是铺纸研墨,就着残烛写下一封长信。信是写给在冀州书院任教的族弟的,信中详细询问了书院中寒门与世家学子的表现,特别提到“若有颖悟出众者,不论出身,当用心栽培”。
写完信,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荀彧吹熄蜡烛,走到窗前。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但也意味着曙光将至。
他想,世家南迁虽是隐患,但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这能让朝廷更清楚地看到问题所在,也能让寒门有更多机会。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变革的浪潮中,稳住船舵,让这艘大船不偏航。
至于百年之后的事……那就交给百年之后的人吧。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尽力而为。
晨光微露时,荀彧终于和衣卧下。窗外的鸟鸣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