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农村独有的牛粪猪粪的味道,拂过村口的榕树。
程阳一行人踩着黄土小路进村时,晒谷场边上一户人家门口,补渔网的老汉抬起头。
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里夹着风霜,他眯眼瞅了瞅众人扛的蛇皮袋,手里的梭子却没停,尼龙线在粗粝的指间穿梭如飞。
等程阳等人走近时,才认出是程建山等人。
“哟,是建山啊。”
补渔网的老汉突然站起身,尼龙网缠住了他的解放鞋。他连忙道:
“回来过年了啊。真是你们!金水呢?不是说在你们那边一起做生意吗?”
程金水和林晓娟从后面走来,肩上扛的蛇皮袋放下后,也是笑喊道:“二叔!”
看到回来的两人,以及林晓娟抱着的程雯时,老汉高兴道:“金水!晓娟!回来就好。”
后面几间就是程金水的家,他这二叔的家离村口最近的。
“叔公。”
程阳、程锦勇和程平木三人也喊了一声。
“诶诶诶。”老汉很是高兴。
“快快快,进去喝杯水。”老人很是高兴地招呼程建山等人。
程建山笑着递了根牡丹:“叔,晚点再过来坐坐。我们东西多,还得回去呢。”
“对对对,得先回家报个平安。”老汉接过烟却舍不得抽,别在耳朵上也是点头道。
“金水,我们先回去了。”程建山朝程金水道。
“好的,山哥。”程金水笑了笑。
接下来,程阳一家和程锦勇、程平木也都各自分开回家。
回家的路上,也看到了许多村人长辈。
都是纷纷点头致意。
但这些人都盯着程建山一家看。
只是程建山也没在意。
在他看来,知晓他家情况的人不多,而知道的人都要求过低调保密。
程阳的家和大伯程建国家也就前后屋。
爷爷奶奶要自己在老屋自己住,但大部分都会被大伯叫家里去吃,免得两老人总是自己忙。
“你们先拿回去,我去大哥家。”程建山朝儿子和妻子说道。
程阳点点头,从父亲程建山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包裹,转身朝着家中走去。
母亲王秀兰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这一路上,王秀兰脸上的笑容就像村里盛开的木棉花,灿烂得从未褪去。
她时不时热情地跟路边的邻居长辈们打招呼,听到那些熟悉的夸赞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走到自家门口,王秀兰长舒一口气,感慨道:
“还是家里舒坦呐。在鹏城,邻里间都不认识,没什么话聊。”
程阳笑着打趣:“妈,那您说到底是咱老家好,还是鹏城好?”
王秀兰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各有各的好。鹏城能挣钱,咱老家虽挣不了啥大钱,可这儿有人情味儿。鹏城人来人往,太冷淡了。”
程阳深以为然,点头说道:“是啊,鹏城是个流动人口多的城市。
今天和这家聊得热络,明天人家说不定就搬走了,很难处出深厚感情,邻里大多只是点头之交。
不像老家,从小到大几十年,彼此都熟透了。”
进了家门,程阳放下东西。
夯土墙缝里还嵌着几根稻草,墙上挂的月份牌三个画着穿喇叭裤的明星,日期还停在去年三月。
程建山这边。
程家老宅的灰瓦上正冒着炊烟。程建山跨过门,灶间飘来炸粿肉的焦香。
踏入大哥程建国的家门时,恰逢父亲程荣钦正和大哥程建国在屋里忙碌。
看到程建山突然进来,程荣钦和程建国等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喜与喜悦瞬间涌上脸庞。
“建山!”众人纷纷迎了上来。
程建山笑着打招呼:“爹、娘,大哥。”
“二叔!”
这时,堂屋里跑出两个和程阳年纪相仿的青少年。
他们是大哥程建国的孩子——老大家有三个,老大叫程金凤,已经嫁人,22岁;
现在这两个是老二程金强,今年19岁,和程阳的姐姐程小芳同岁;
老三程金海,比程阳大两岁,17岁。
在农村,孩子大多挨年出生,年龄相差不大。
“你这刚到啊?”程荣钦看着二儿子,满脸笑意地问道。
程建山点头:“是的爹,秀兰和阳仔先拿东西回家收拾了。我就先过来看看。爹、娘,身体都还好吧?之前打电话也瞧不见。”
程荣钦笑着说:“之前回来过一趟,你不是看过了嘛,都好着呢。”
程建山看向母亲,关切地问:“娘,您眼睛咋样了?”
程林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连连说道:“好,好得很。你大哥带我去医院看过,用了药,好多了。”
老人虽然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只是那灰白的头发又添了几分银白。
程建国问道:“路上还顺利吧?”
程建山笑道:“阳仔包车回来的,顺道把金水、锦勇、平木他们也一起送回来了。”
听到程阳的名字,程建国不禁感慨:
“没想到咱程家出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孩子。之前在老家不显山不露水,一到外面,就像蛟龙入海,有了大作为。
阳仔这孩子,我打心底里骄傲。咱程家第三代能出个有出息的,咱们程家总算是要起来了。”
程建山笑着摆摆手:“年轻人经不起夸,可别在他面前说,不然该飘了。”
程荣钦却笑着反驳:“有本事就得夸。晚上就在这儿吃,省得回去再开火了。”
“好嘞。”程建山也没推辞,此时已经两点多,等收拾完家里,确实没时间做饭了,在大哥家一起吃顿饭,倒也热闹。
程金强和程金海得知程阳在隔壁,立马就跑了过去。
年轻人和长辈没太多共同话题,和同龄人待在一块儿才有说不完的话。
大半年没见,他们好奇程阳有没有长高。
见到程阳时,熟悉感扑面而来,还是那有些黝黑的肤色,只是个头蹿高了不少,看来在鹏城吃得不错。
“老弟。”程金强热情地喊道。
程阳笑道:“大哥、二哥,晚点再聊,我还得收拾屋子呢。晚上吃饭时咱好好唠唠。要不,你们俩过来帮我一块儿收拾?”
程金海佯装无奈:“行吧,就知道你这家伙不吃亏。”
嘴上虽这么说,两人还是爽快地跟着程阳,一边干活,一边打听程阳在鹏城的事儿。
更多的,是对鹏城这座新兴城市的好奇。
三个小伙子你一言我一语,边聊边干。
程金强和程金海主要负责打水、洗地,其他整理布置的活儿,就由王秀兰和程阳安排。
正说着,程金海问道:“你真不读书啦?之前二叔回来办你户口转移的事儿,说你不想上学了。”
程阳笑着说:“我是不读了,可你们还得读啊。”
程金强瞪眼道:“你这是幸灾乐祸呢?”
程金海也跟着起哄:“要不我也不读了,跟你去做生意。”
程阳嘿嘿一笑:“小心大伯五指峁敲你头。”
程金强一听,缩了缩脖子,在村里,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爸的五指头。
年轻人干活有劲儿,又因为有说有笑,一点儿也不磨蹭。
很快,屋子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时,隔壁传来大伯母杨春兰的吆喝声:“食饭咯——”
尾音拖得老长,惊得猪圈里的大花猪哼哧直叫。
因为程建山突然回来,家里特意加了一只白切鸡。
程阳一家洗过澡,精神抖擞地来到程建国家里。
两家的房子都是老式的下山虎,但都是夯土块做成的墙体,只有屋顶才是灰瓦和木梁等。
屋子旁边还有猪圈和牛棚。味道确实很重。
但几乎家家都是如此,有些生活更难的,还只是棚屋搭配夯土屋。
这才是这时候的农村现状。
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许多人想要出去外面闯荡,想要走水了。
穷怕了。
程建国家灶间飘出卤香,混着猪圈牛棚的粪土气,在冷风里格外浓烈。
程阳吸了吸鼻子——这原生态的味,鹏城再高档的酒楼也仿不来。
冬天本就黑得早,农村虽说已经开始通电,但不是谁家都想用的。
因而,家家为了省蜡烛,省煤油灯省电,都会早早吃饭。
爷爷程荣钦看着长高的程阳,也是高兴地朝程阳招手:“阳仔长高了,快坐你阿公旁边来。”
“好的阿公。”程阳在长条凳上落座。
其余人见此,也是高兴地笑了笑。
“阳仔确实长高了,但人怎么还是跟之前差不多黑的?”程建国笑问道。
程建山笑道:“天天在外面跑,这日头不照顾他照顾谁?”
大伯母杨春兰端着最后一碗芋头过来,笑着问:
“听说鹏城的高楼比后山竹林还密?听说那边人上茅房都在半空”
“你当是耍猴戏呢!”程建国瞪了孩他娘一眼,转头却忍不住问:“阳仔,听你爸说,你在鹏城弄了很多地?”
程阳笑着点头:“对的。反正地便宜。有那边的户口,买地也就不限制了。就像我们村,我们买地也没限制一样。”
“那就好。”程荣钦笑道:“有地就有根。阳仔,以后多帮你两个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的脾性我都了解。
金强和金海性格跳,但也是本份,这点春兰教得好。跳脱不本份的,前两年内都进去了。”
众人都微微点头。
家公的话,也让杨春兰的笑容多了几分。
程阳也是笑应道:“这是自然的,自家兄弟不帮,难道帮外面?”
自己这两个堂哥,他更清楚。
将来虽然不是大富豪,但也是身家数百上千万的。
大堂哥跟人去做废品生意,后面起来了,有自己的一家大型打包场。
后来带着二堂哥,都在鹏城做废品。最后鹏城改造,这类大型的打包场就逐渐转移到了汇州。
这年头的废品利润,不用想都知道。
但要做大,也需要众多的人脉关系。不然还真玩不转这废品站。
所以,哪怕没自己,这两堂哥也是村里闻名的牛鼻人了。
但不读书就跟着自己出去,那是不可能的,大伯不会同意。
哪怕这两兄弟最后都是高中学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