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饭,并没有拖延多少时间。
老一辈因为公社时期留下的习惯,因而吃饭的速度都会很快。
吃过饭后,也是在客厅聊着天。
等时间差不多了,程建山一家也就回自家老屋。
月光如水,照在土墙斑驳的老宅上,墙角的蟋蟀声此起彼伏。
刚进门点上煤油灯,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建山!听说你回来了?”
是程建山朋友程炳雄来了。
手里提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瓶自家酿的酒还有一些柑。
程建山连忙迎出去,笑道:“阿雄!吃过饭没?”
王秀兰也招呼道:“快进来坐,正好泡了茶。”
程炳雄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吃过了。下午就听说你们回来了,知道你们会忙,所以晚些来。这不,带点自家酿的番薯酒给你们喝。”
“雄叔,坐。”
程阳麻利地搬来已经洗干净的椅子,王秀兰端出一盘杨春兰给的炒花生米。
程炳雄打量着程阳,感叹道:“大半年没见,阳仔长高了不少啊!”
“嘿嘿,吃得好,睡得好,没烦恼,自然长得快。”程阳笑着回答,很是自然地坐在冲茶位泡茶。
“哈哈,你这孩子。估计最忙的就是你了。”程炳雄也是笑道。
三人围坐在堂屋,程炳雄压低声音:“建山,听说你在鹏城开店了?村里都传遍了。”
程建山皱眉:“谁说的?”
超市的事情他还想着保密呢。
程炳雄道:“在华深北的邻村人也是有的。”
程建山叹了叹气:“还真是没法保密。”
程炳雄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笑说道:
“鹏城不知有多少老家的人。开了超市,那么大场地,只要说起来,程建山的名字一个问一个,你的名字又不是秘密,总有人认识。你还想着保密。”
程建山想了想,那些人应该不知儿子的产业,不然事情估计会更多。
“估计你这年不消停了。”程炳雄道。
程建山会意地点头:“正常。阿雄,之前我回来办证时说的,你怎么想?阳仔也在,也可以听听他的想法。”
程阳也看向
程炳雄沉默一会后,道:“那会不会麻烦你了?”
程建山笑了笑:“我们也需要人手,阿珍要是愿意,也是可以去了。
正好那边空着一间房子,你和阿珍都可以去。
不说让你直接发财,但你们两公婆去,一年赚个万把块是可以的。”
程炳雄的心狠狠一颤!
一年就是万元户!
这是多人都做不到的!
当年他就是冲着这个目的去的,谁知折进了樟木头。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表哥!听说你回来过年了!”
人未到,声先到。
程建山等人朝外面看去,却见一个剔着蓬头的精瘦青年提着袋子进来了。
是程建山的表弟程俊强。
“俊强,你也回来了,不是在梅县吗?”程建山有些惊讶。
程俊强显得有些大大方方,没有那么拘谨。
“表叔!”程阳起身也搬了张椅子过来。“坐。”
“诶好。”程俊强笑了笑,回应道:“前天回来的。过年还得回来的,不然祖公都得骂我。你这一回来,村里就没人不知道的。都成大名人了。”
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包大前门,给程建山和程炳雄都散了一根烟后,看向程阳:“你应该没抽吧?”
“没有。”程阳笑道。“来,表叔,喝茶。”
程阳起身断了杯茶过去。
“诶好,我自己来就成。”
程建山接过烟,也没点,只是无奈道:“哪有传的那么夸张,也就是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罢了。”
这点也是出乎程阳预料的,谁想着这年头信息传递这么速度。
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夜风扯得东摇西晃,跟着、“噼啪”爆了个灯花。
程建山说完就问:“你在梅州不是在供销社吗?怎么又变成厨子?”
之前有打过电话,想谈谈山货的事情,谁知后面得知成厨子了。
“嗐!”
程俊强无奈道:“哥,我也不瞒你了。当初我去了之后才发现那个位置被人顶了。
我那个亲戚就介绍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厨子,拜了师就跟着学了。我也没让亲戚说。
这几年我要是不这么说,我爹娘肯定要揍我。但后面还好,师傅介绍我进了国营饭店。”
“那你现在学得怎么样?”程建山问。
程炳雄和程俊强不算熟,因而也只是听着话,没插口。
“本事当然是学到一些了的。但就在11月份,国营饭店改制,结果新来的扑母经理觉得我没送礼,就把我调去洗菜!我师傅看不下去说了,但也没办法,只能让我先忍着。”
程俊强话风一转:“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带我去鹏城闯闯?
我在梅州那小地方,实在是没什么出路,天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你看我,虽然没啥文化,但是有力气,能吃苦,厨艺也有,到时候在你那儿,让我干啥都行。我不挑。”
他还不知超市是程阳弄的,因而就盯着程建山看。
“厨师?”程建山倒是沉思了起来。
他记得儿子跟他说过超市将来可以开办福利食堂——
针对内部员工,外面的打工人,或者村子孤寡老人等。只要办理月卡就能打折吃饭什么的,孤寡老人还能免费。
具体虽然没说清楚,但当初就觉得这提议不错。但儿子说还不到时候。
但现在自己表弟会炒菜,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再不济,也能开间饭店吧?
自家超市就有现成的各种品质好的食材。
如果弄一家餐厅,将来儿子的那些关系朋友也可以去那边吃,这样也能加深人脉关系,还能打出名气呢?
“味道怎么样?”程建山看向程俊强。
程阳也没插话,这类事情,自己老爸有自己的想法,让他处理就是。
程俊强想了想,道:“看个人口味吧。客家菜对我们来说,肯定是不错的。我师傅说我天赋不错,能让我开灶动锅就是可以出师的了。”
“这样,明天你弄一桌我们尝尝。如果好吃,我再给你建议。”程建山道。
“好好好!”程俊强高兴道:“明天中午我来弄,你们一家到我家里吃。”
“好。”程建山笑应道。
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了一些人的动静。
是老爸的老友们都来了。
见此,程俊强也就不逗留了。他跟表哥的人不熟。
程炳雄没走,来的人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老友。
程阳和王秀兰没多待,都各自回房间去了,让老爸去招呼。
夜深了,老屋里却越来越热闹。
众人听着老爸说鹏城,老爸听着众人说老家。
程阳看着父亲被老友们围在中间,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老妈说的“人情味”的另外一层意思了。
腊月二八,家里程阳和老妈继续进行大扫除。
老爸则是去镇上找同学林永庄,也顺带采购一些年货。
期间陆陆续续也有不少人登门,但见程阳一家在大扫除,王秀兰只是稍微寒暄几句,来人就识趣离开了。
“有时候,人多也不是好事。”王秀兰有些愁眉地朝儿子说道。
程阳莞尔一笑:“妈,这也是‘人情味’。”
“臭小子!”王秀兰瞪了儿子一眼。
这里的人情像第一泡潮汕工夫茶,浓得化不开,也让人喘不过气。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
“妈,我去趟供销社。”等忙完大扫除,程阳抓起外套溜出门。
结果迎面撞见扛着两根甘蔗的程金海。
程金海咧着嘴笑:“躲清静呢?来,我爸说给你家吃的。”
程阳道:“你搬进去给我妈。我要去镇上一趟。”
“做什么?买东西?”程金海连忙问:“带我一起啊。今天镇上有赶集,我爸带着我哥去了。”
程阳嘿嘿一笑:“那你弄辆自行车来。”
他家的自行车已经给老爸骑走,正要去借车呢。
“好,等着!”程金海连忙应下。
旋即迅速将两根甘蔗扛进程阳家里:“小婶,我爸早上弄了几根甘蔗,给您这边送两根。”
只是不等王秀兰从里屋出来,程金海见甘蔗放院子就跑了。
片刻后,程金海推着一辆二八式永久自行车从巷子口拐进来,单脚落地。车头还绑着一个竹制的编织篮。
程阳看着二堂哥耍帅的姿势,笑道:“你这车技术行不行,别半路掉链子。”
“放屁!又不是第一次载人。上来!”程金海拍了拍后车座,金属部件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阳跨上后座,程金海一蹬踏板,车子歪歪扭扭地驶上了村道。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
“抓紧了!”
程金海大喊一声,踩着踏板站起来一个猛蹬。顿时车身就开始左右摇晃。
程阳无语;“小心点。前两年我就是被你这么甩田里去的。”
“你都说是两年前了,现在我载一头猪都不倒!”
“你这是在骂我呢。”
路两边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干稻茬,远处几个村人正在田里烧荒,青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融在一起。
“昨晚听我爸说今年镇上赶集,除了舞狮可能还会有英歌舞呢。”
程金海边骑车边说,“从小到大只是听大人说过,都没见过。要是有的话,这咱们买完东西去看看?”
“没问题。但得等我办完事情。另外,看看有没烟花买。今年弄点烟花放。”
二十分钟后,两人才到了镇上。
一处边缘田垄里,几个小孩在溪边举着一根香在放炮仗。
随着引线被点燃,那小孩转身就跑,其他孩子一哄而散。“啪”的一声炮仗炸开,几个孩子欢呼起来。
这时不时“啪”、“啪”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清脆。
“记得咱们小时候也这”
“诶诶诶!看路看路!!”程阳急忙喊着,吓得直接用脚撑地。
程金海光看着那边,没注意路,车子差点歪进路边的沟里。
“这就是你说的技术啊。”程阳稳住,从后座下来。
“哈哈,这是没看路,不是技术不行。”程金海反驳。
但程阳已经能看到镇上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了,树下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头。
越靠近镇子,路上的行人就越发稠密起来。
挑着扁担的老农晃着步子,两头竹筐里装满了自家种的青菜萝卜;
推独轮车的小贩额头上沁着汗珠,车上堆着新编的竹筐簸箕;
偶尔有拖拉机“突突”驶过,拖斗里挤满了赶集的村民,车头喷出的黑烟混着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真·烟火气十足。
各种气味涌入程阳鼻腔——前面早点铺子炸油条的油香,鱼摊上鲢鱼草鱼的腥气。
还有不知从哪个巷子里飘来的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年味”。
这也是后世越来越少的“年味”。
“看车!”程金海突然喊道。
程阳陡然止住脚步,然后就见身后一个半大孩子骑着辆二八大杠从斜里冲出,车把上挂着的两条咸鱼晃来晃去,差点撞上他们。
那孩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人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车铃声。
但路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却洋溢着过年前的喜悦。
他们停在镇口的空地上,这里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从牛车到拖拉机,应有尽有。
程金海推着车,记载人群里。
供销社就在镇中心,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
门前人山人海。程阳来镇上不是去供销社的。但也不妨碍他看热闹。
这时候的经济发展,也让农村地区的发展产生了变化。
适当的私营户,也是越来越多了。
一个戴着蓝布帽的老汉站在条凳上,手里举着串糖葫芦高声吆喝:
“糖葫芦——不甜不要钱!”
草把上,插着的糖葫芦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山楂个个饱满,糖衣闪着琥珀色的光。
几个孩子围着不肯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母亲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最大的那串。
旁边是个代写春联的摊子。
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端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笔墨红纸。
他手腕悬空,狼毫在红纸上行云流水,转眼间一个龙飞凤舞的“福”字就跃然纸上。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阵阵赞叹,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粮票预定春联。
“新鲜的鲩鱼!刚捞上来的!”
“尚海产的确良布料,最后几匹了!”
一个壮实汉子扯开嗓子喊着。摊位前已经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围着,在讨论是新年做衬衫还是裤子合适。
“阳仔,这边!”程金海在不远处招手。
他站在一个卖炒货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挥动铁铲在大铁锅里翻炒瓜子。
黑砂瓜子在铁锅里哗啦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集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
初春的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映着过年前特有的喜悦和期待。
或许这就是过年最美好的地方——不是新衣服,不是压岁钱,而是这人挤人的热闹,这烟火气十足的生活体验。
这,也是“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