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程阳通过袁海易借两个退伍兵。
袁海易在知晓程阳要去首都办事,就给他找来两个今年部队退役,三十几岁的退伍兵。
程阳也知晓他们是部队裁军退下的。都是山東人。
今年就已经开始往鹏城输送这类退伍人员了。
百万人的去向,大部分就到了鹏城。
程阳给出一人五百块的费用,吃喝全包。但是要带上枪,以及相关的证件。
程阳也让黄振海开具了介绍信作为准备。
继续准备一番后,也跟韩文说了一番,就准备前往羊城。
现在还需要通过羊城进行中转。
86年6月15日,鹏城啰胡火车站,笼罩在盛夏的暑气中。
程阳站在月台上,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渍,他看了眼腕表——距离发车还有三十分钟。
他带着两个穿着普通的男人。
其身后约莫一七五的高个子皮肤黝黑,左眉角有道疤。
另一个约莫一七零,有些精瘦,和程阳差不多高,一张国字脸。
两人放在人群里,很是普通。
这两人是赵铁柱和王建军。
但他们两人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若隐若现,且三人都背着背包。
程阳特意看了眼两人的腰,皱眉:“都带齐了?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
王建军淡声道:“54式,二十发子弹,都有证件。”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山東口音,“震慑远大于实用。”
“也是。”程阳点头,旋即眯眼望向铁轨尽头。
远处传来汽笛声,绿皮火车喷着白烟缓缓进站。
王建军突然压低声音:“你放心,我们在老山前线轮流当过侦察兵。”
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铁柱还拿过全军比武第二。”
程阳的右手摩挲着铜哨,等着火车进站的时候,继续问:
“昨天比较赶,都不清楚那你们的情况。听易伯说你们是今年五月来的?”
王建军点头:“对。”
程阳追问:“你们在部队也是军官了吧?不能申请留下?”
赵铁柱摇头:“不能留下的很多,我们也不算高。留给更多需要的人更好。”
程阳顿时顿时肃然起敬。
还真和袁海易差不多。从黄振海口中得知,袁海易是把位置给了自己的副手,回老家这边当个村长。
这也是为什么袁海易在鹏城腰这么硬的原因。
火车哐当一声停稳,乘客如潮水般涌向车门。
程阳买的是三张软卧,故而这个位置没那么挤。
从鹏城到羊城,也就两个小时的火车,赵铁柱和王建军将程阳护在里面。
这还是程阳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坐这个火车。
不用在硬座跟人挤,倒是舒服不少。
程阳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腌制的青竹梅。
还未打开,腌梅子的酸甜味道已经扑面而来。
这是周小妹腌制的,说是能消暑开胃。运动鞋还换了更舒适的鞋垫。
甚至还给他带了一盒天津第一中药厂制作的藿香正气水,防止自己中暑和水土不服的。
他还能想起当时自己老妈那脸上化不开的笑容。
程阳没有拒绝小妹的好意,也就带走了。
他打开盒子,摸出颗梅子含在嘴里,酸得眯起眼,却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还给他准备了路上的吃食。
“你们吃不?”程阳看向他们两个。
“我们吃不惯,感觉牙都酸了。”赵铁柱笑道。
程阳点点头,将瓶子收起来,而后从公文包取出地图铺在小桌板上。
他看了一番后,道:“到羊城后我们转特快列车,这是沿途停靠站”
他的手指一路往上,最后却落在东北的某个地方,他忽然看向王建军:
“王哥,首都熟悉吗?”
王建军摇头:“我们不在那边服役,但有认识的战友。
程阳眼睛一亮:“能弄到军用望远镜吗?”
王建军和赵铁柱交换了个眼神,后者道:“要62式还是什么?”
“越清楚越好。”程阳道,“顺便再弄个相机。钱不是问题。”
“可以。”王建军应道。
也没问程阳做什么用。
一路过去,程阳看着一路的风景,也着实是看不到后世的城市风景。
看得倦了就看报纸。
两个小时后在羊城火车站下车,而后转车,准备前往首都。
票是林炳坤帮忙订的,卧铺。
随着时间到中午,火车从羊城出发。
程阳靠在卧铺车厢的窗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羊城风景,也是发觉这地方的情况,也就稍微比现在的鹏城好一些。
但在将来,就不能比了。
他轻轻打开周小妹准备的铝盒。
里面装着六颗煮好的茶叶蛋。
但在装铝盒的袋子底层,发现了一张字条。
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还点缀着几颗小星星。
程阳忍不住轻笑,这丫头连画画都跟她的性子一样含蓄。
程阳给王建军和赵铁柱各自一颗。
“这手艺不错啊。”赵铁柱嚼着茶叶蛋含糊不清地说,“这里面有陈皮的味道,味道不错。”
程阳笑了笑。也不知这妮子什么时候学的。
还真是偷偷摸摸做了不少事情。
接下来一路,火车中途停了几次,程阳没下去。
虽说卧铺位置的人相对而言比较少,但车外可不是。
但期间王建军下去买了点吃的。
18号凌晨四点,火车进入了首都。
程阳睁开眼睛时,车厢里,周围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在狭小的包厢里回荡。
“阳仔,咋还不歇着?”
王建军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对面铺位上擦枪,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在车厢里格外响亮。
称呼是程阳要求的,出门在外被叫程总,是觉得自己不够高调?
程阳笑道:“这一路睡够了。王哥,听说你转业前在那边待过?”
王建军和赵铁柱两人是轮流休息的。
王建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油布在枪管上擦出细碎的声响:“易伯跟恁说的?”
程阳微微点头:“只是好奇而已。”
王建军没开口,但只是朝程阳点了点头。
随着列车在首都站停下,程阳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程阳刚踏下火车,混杂着煤烟味和汗酸味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站台上挤满了挑着扁担的农民,扁担两头挂着咯咯叫的活鸡和滴着水的蔬菜。
穿蓝色制服的列车员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
其手里的铜铃铛叮当作响。
赵铁柱和王建军将程阳护在身边,往外面挤。
“阳仔,是不是找你的?“”
忽然,王建军朝程阳说道。
程阳抬头看去,顺着王建军指着的方向,就看到一块纸牌举着——鹏城,程阳。
举牌的人,程阳认出来了,就是经常和韩文去鹏城的小张,张泽杰。
“过去!”程阳朝俩人说道。
程阳挤过人群,看见一处角落地上蹲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木箱上写着“三分一根”。
老太太身旁,几个戴红领巾的学生正踮着脚往站外张望,书包上别着的毛主席像章闪闪发亮。
出站口的墙壁上,“严禁随地吐痰”的标语已经褪色。
突然一个挎着木盒的小贩拦住他们:“同志,要首都地图吗?最新版的!”。
小贩掀开盒盖,里面还摆着《京城晚报》和《大众电影》。
王建军像堵墙似的挡开围上来兜售地图的小贩,程阳瞥见木盒里摆着的《北京晚报》头版——‘首钢实行厂长负责制试点初见成效’的标题格外醒目。
“张哥!”程阳挤到张泽杰面前。
“哈哈,程阳,走!韩哥也等你许久了。”
程阳点头,但说道:“先带我们去住的地方,两天没洗澡没刷牙的。”
“放心,给你安排好了。”
随后,程阳三人跟着张泽杰离开火车站。
到了外面,迎面是广场上吆喝的个体户三轮车夫。
张泽杰也已经安排好汽车,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载着程阳等人离开了火车站。
一路过去,透过车窗,程阳看到了这个时代首都的颜色。穿藏蓝制服的邮递员骑着绿色永久自行车经过。
“前面就是长安街了。”张泽杰指着前方。
车里几人都朝前面看去。
随着桑塔纳拐上长安街的瞬间,视野骤然开阔。
京城饭店新楼,茶色玻璃幕墙映出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大军;
老式无轨电车正拖着‘大辫子’驶过。
车身还漆着‘雪花电冰箱’的广告。
原来,这时代已经有车身广告了啊。
他看到这时代的天安门,天安门城楼的金顶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当经过电报大楼时,钟声敲了七下。浑厚的钟声惊起一群鸽子。
仿佛是时空错位,这一切与记忆中的钢铁森林重叠又分离。
程阳深吸一口气,这就是1986年的京城——
混杂着计划经济的老旧与改革开放的新鲜。
就像站前广场上那幅褪了色的‘实现四个现代化’标语旁边,新挂上的‘时间就是金钱’的横幅一样不同却又和谐。
张泽杰的声音拉回程阳的思绪。
“本来韩哥将把你们安排在民族饭店的,但怕你不自在,就改到了招待所。
这招待所是专门给一些人员居住的。外地来的普通人住不进去。你们住那边不仅安全也会安静些。”
“那就好。民族饭店我可不敢住。”程阳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