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沁沁的触感让方梅轻轻一颤。
阳光透过翡翠,在她手腕内侧投下粼粼光斑。
她忽然抽回手,将镯子放回丝绒盒。指尖抚过盒面的缠枝纹,她垂眸轻笑:
“我不能要,你送小东西也就算了,这东西太贵重了。”
说着,她垂下睫毛,“给婶子吧,婶子戴上会更好看。”
但脑海中却想起之前来招待所时,大娘说的一句话‘方梅?你就是程同志说的对象?’。
这是不是意味着程阳已经承认了?
程阳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这才多久,也开始为我妈着想了?”
然而,方梅盯着程阳的眼睛:“也?”
程阳心头一颤。
做文字工作者的人,对文字这么敏感的吗?
程阳顿时点头,面色如常:“对啊。我已经给我妈准备了,你也这么想。还真是心灵相通。”
“德性!”方梅嗔哼一声,但又盯着程阳的眼睛,“你跟招待所的大娘说我是你对象时,怎么想的?”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放大。
程阳看着她耳后跳动的脉搏,想起在鹏城时,每次跟周小妹聊天,那丫头也是这样又紧张又期待的模样。
但方梅不一样,她的紧张里藏着更深的东西,像井水里沉着的月亮。
这妮子,有些不一样了!
“对啊。”
程阳也没犹豫,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直视这妮子的眼睛:
“不然你一个单身女青年来这里找我,传出去对你不好。再说,总得有个由头,让你名正言顺来见我。”
方梅轻轻“哦”了一声。
程阳忽然伸手,把镯子重新套回她手腕:“戴着吧,我送你的东西,不要拒绝。这都是我的心意。”
方梅把镯子往上推了推,又摘下来,在掌心转圈圈。
程阳忽然问,“晚上要不要去看电影?长安街那边听说放新电影?”
忽然,方梅来了句:“在鹏城看过吗?”
程阳眉头直跳。
这妮子有些不对劲啊。远比之前通透了。
话里有话,也似乎比上次见到成熟了不少。
一定是那个大舅哥说他坏话,对周小妹有着不少警惕性。
“没有。”
程阳毫不犹豫摇头:“我天天忙,哪有这个时间。
还有,坤哥的老婆生了,他照顾老婆孩子,我得盯着手表厂,超市,还有其它的事情。这次还是特地找你来,想让你带我去看香山红叶的。”
方梅见程阳这般解释,露出一抹知性的笑意:
“好,我信你。不过电影不看了。我晚上还要回我小姨家。今天我表妹生日。”
“那明天呢?”程阳问:“别说没时间啊。”
“明天我要工作”说着,看到程阳那脸上逐渐攀上的失望,她还是心软改口道:“那我明天请假吧。”
“好。”程阳忽然抱住方梅,这把方梅吓了一跳,面色羞红的她想要挣脱出来,却见程阳已经松开了。
“明天看完香山,我再带你去个地方。”程阳卖了个关子,再次将她摘下的镯子穿戴回去:“到了再跟你说。”
见程阳还保持神秘,方梅莞尔一笑,伸手替他拂了拂领口:“明天去香山,穿件外套,山风凉。”
“方梅。”
程阳忽然低唤她的名字,抓住她的手,看她瞳孔里的自己逐渐清晰,“有些事”
“我信。”
方梅打断他,指尖轻轻挣开,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就像你信我会把镯子收着,哪怕将来”
她忽然转身看向窗外,阳光下的香樟树影子在对面墙上摇曳,轻声道:“哪怕将来要还,现在也该让它在阳光下晒晒。”
程阳望着她的背影,看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翡翠镯子在小臂上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忽然明白,这个比他大五六岁的姑娘,这段时间真的变了。
性格变了。
在他哥见过自己之后,变得不同了。显然,她自己也知道一些。
也看到了他藏在野心背后的徘徊和想法。
她不说破周小妹,不说破未来,却用今天送的一只镯子,在现实与暧昧之间织了张温柔的网。
网住了他!
户外的蝉鸣声忽然低了下去,传来不知从何处来的钟声。
程阳看着她,忽然想起宋词里的句子: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方梅不是青梅,是他在这时代浪潮里遇见的,因自己而开始长出刺的玫瑰。
方梅见程阳沉默,不由莞尔一笑,“难得见到你沉默的样子。你还小,有些事不急。”
这句话像把钝刀,在程阳心口慢慢碾过。
方梅程阳这沉默的模样,心头也是不由一软,鬼使神差地伸手放在程阳脸上,“你说过的,时间会证明历史的选择。那么,它也会证明我们的选择。”
感受着方梅手心里传来的凉意,程阳精神恢复不少。
但方梅跟着就说道:“我先回去了。明天宿舍楼下找我。记得带件外套。”
程阳点头,送方梅下楼。
最后,送他到公交车站。
公交车的柴油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
方梅站在车门踏板上,翡翠镯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突然转身,冲程阳晃了晃手腕:“明天见!”
声音穿过嘈杂的街道,像一缕清泉。
程阳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喷着黑烟缓缓启动,缓缓驶离。
方梅的身影在车窗后渐渐模糊,她倚着窗框的侧影,让程阳想起周小妹低头抄笔记时同样单薄的肩膀。
不同的是,方梅总把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像株倔强的白兰花。
街角卖冰棍的铃铛“叮铃”响起,老头推着带泡沫箱的自行车经过。
程阳摸出枚硬币,买了根绿豆冰棍。
凉意从舌尖蔓延,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天——方梅躲在一根电线杆边上,偷偷记录着华深北电子档口走私的事情。
方梅坐在公交车上,位置被晒得发烫,却不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灼人。
她低头端详那抹绿,想起程阳替她戴上时,抓住她手的触感。
他家伙总爱说些宏大的话,谈时代浪潮、谈商业版图,可今天望着自己的眼神,分明比任何话都真挚和果断。
周小妹的事情,不用她哥说,自己都知道一些。
今天本想让程阳亲口说一说。
但她还是心疼这家伙,终归没问出来。
就像此刻,她把镯子转了又转,却不肯轻易摘下,只因这是程阳三次给她戴上的。
公交车喷出黑烟拐过街角,方梅望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
蝉鸣声混着柴油引擎的轰鸣,却盖不住心跳声。
二十多岁的姑娘,本该要个明确的答案。
可自己偏要学那藏在井水里的月亮,把心事都泡得凉凉的、沉沉的。
如同母亲电话里说的,青春的时光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美好的年华,不应该沉浸在不值得的事情中。
但她也告诉母亲,只有自己喜欢的,自己觉得值的,才不算辜负自己的年华。
“下一站”
公交员的报站声响起,阳光透过车窗,在镯子上投下细碎光斑。
她忽然笑了,指尖抚过冰凉的翡翠镯子——有些答案,就该交给时间慢慢熬煮。
就像她选择相信,选择等待,选择让这份隐秘的情愫,在岁月里慢慢发酵。
正如那句——良禽择木而栖,凤凰非梧桐不止。
风卷起街角的纸屑,程阳将吃完的冰棍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招待所走。
回到招待所,赵铁柱居然给程阳送来了一份饭菜。
“怎知道我还没吃饭?”程阳笑着接过饭盒。
“你回来的时间是11点半,还是急急忙忙的,估计没吃。”赵铁柱道:“如果吃了,我就自己吃了。”
程阳问:“你还没吃?”
赵铁柱摇头:“吃了。但你对象11点来,也不知吃了没。”
“吃过了。”程阳道,“对了,帮我去火车站订10月1号早上7点的火车票。我大舅他们应该在29号晚上就到首都。”
“多少人来着?”赵铁柱问。
“他们一家五口,算上我们两个,七人。”说着,程阳取出钱给赵铁柱。
“好!”赵铁柱应下。
到了晚上,韩文送来了姜万猛的资料。
这速度还是很快的。
程阳开始查看这人的详细信息和研究的信息。
等程阳看完,才算是了解了这人的专业情况。
不出他的预料,有在了解相关的peg技术,但总体的进展不算大。
“怎么样?”无聊在看报纸的韩文,放下来回翻的报纸就问。
程阳点头:“确实是在接触,但总体的进度不算大。估计还需要时间。
这样,你回去后,和云哥说一声,让他继续专注研究该领域的技术,需要资金,我们来供应。
将来,他的技术研究有大的进展,公司股份可以算他一份。”
韩文一愣:“什么?还算他一份?”
程阳笑道:“他懂技术,只有拉他上车,他才有动力,且将来的技术更新迭代,也需要他继续研究的。舍财聚人,将来才能赚到更多钱。”
韩文这下就明白了:“好。我和云哥说说。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没了。毕竟我们不是专业的,只能让他去研究。在他愿意加入后,保证研发资金的提供就行。”程阳道。
“好。”说着,韩文就离开,但随后又想起什么:“你要求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办理了。估计明天中午可以拿到。”
程阳笑道:“那就帮我放那边。明天下午我过去。”
“成。”韩文笑了笑,“看不出你这家伙还挺大方。”
程阳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