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
早上六点半，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叶尖，程阳已经等在宿舍楼下。
他背着军绿色帆布包，衣服被包带压出褶皱，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东西。
晨雾未散，他的回力鞋上沾满了路边的露水。
秋天的首都天气，在清晨已有些寒意。只有到上午太阳城出来后才会升温。
宿舍楼的大爷揉着眼睛推开小窗：“小伙子，这才几点”
结果，话没说完，程阳已经递上一根大前门香烟：“大爷，我等人。”
楼上的方梅听到程阳的声音，不由到走廊往下看了眼，泛起一抹笑意：“等我一会。”
“好！”程阳打了个ok的手势。
7点整，方梅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衬衣，外穿一件浅咖色的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而脖颈上戴着他当初送的玉坠子。
整个人显得很是青春。
看到程阳，她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么早就到了？”
方梅走近时，程阳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笑道：“头班车六点半，不然就晚了。”
他注意到方梅手腕上戴着他送的玉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翠色。
“走吧。”方梅露出浅浅的酒窝。
程阳很是自然地牵住方梅的手，后者见此，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拒绝，任由程阳牵着。
看着程阳的侧脸，明明年龄小，却在各种方面展现出成熟的一面，总会让她忽略了年龄问题。
在方梅的带路下，先去一处早摊点吃了早点后，就前往香山公园的公交站。
上了车，冒着黑烟的公交车，轰轰地行驶在郊区公路上。
方梅靠窗坐着，看向窗外向后移动的风景。
程阳坐在边上，看着方梅的侧脸。阳光透过玻璃在她侧脸投下光影，很是唯美。
车窗外，秋日的田野像打翻的调色盘，各种色彩已开始浸染。
“你对香山熟悉吗？”程阳忽然问。
方梅转过头，看向程阳，露出浅浅的酒窝，“小时候在首都住过。你这次来，事情谈完了吗？”
程阳知道瞒不住这妮子，笑说道：
“见你才是主要，其他都是小事。明晚我舅舅一家会到首都，10月1号那天，准备跟他们一家回鹏城。”
“你舅舅来首都？”方梅疑惑。
程阳舅舅的事情，她还真不知道。
因为他哥哥调查到的，并没有程阳姥爷姥姥的事情。
程阳微微点头，低声简单说了下一些事情。
方梅安静地听着，慢慢的，也就明白了情况了。
她还真没想到，程阳姥爷一家，居然还是书香门第。
“以前听你总是不着调地说是半个首都人，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方梅感慨道，“那不接他们回首都住？”
“我舅说不想回来了。”程阳摇头。
方梅一想，也就理解了。
这里是伤心地，回来了，也是痛苦回忆居多。
到了地方，香山脚下已经有不少游客。
程阳从背包里取出相机，是台海鸥df-1。
他调整光圈时，方梅突然凑过来：“你买的？”
程阳笑了笑：“对啊。以后可以给你拍照用。你这么好看，得要留下印记。”
方梅笑道：“那要拍好看点。”
“放心，胶卷管够。”程阳轻轻拍了拍背包。
上山的小径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程阳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伸手拉方梅。
爬到半山腰的亭子时，方梅的鼻尖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上的外套已经被程阳拿着。
程阳从包里掏出方格手帕：“擦擦。”
手帕角落绣着朵小小的茉莉花。
“你”方梅捏着手帕，满心欢喜，“你还准备这些？包里什么都有呀？”
程阳笑而不答，从背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保温杯：“喝点水。”
杯子里泡着枸杞和菊花，在水面轻轻旋转。
方梅没想到，程阳还真是细心。
香山的石阶蜿蜒向上，方梅指着崖边泛红的黄栌：“再等半月，整座山就该烧起来了。”
话音未落，程阳已经将方梅这侧脸拍了下来，也将方梅独有的风景和笑容定格。
山路渐陡，绕过半人高的灌木丛，一片未开发的山谷豁然开朗。
千亩红叶在风中翻涌，像打翻的朱砂颜料泼在山间。
“虽说还不到真正的万山红遍，但也是美不胜收。”程阳无比感慨。
而后，程阳给他和方梅都拍了照，还让路人帮忙给他们合照。
拍完后，程阳看向方梅：“闭上眼睛。”
方梅扭头看去，见程阳那双明亮的眼睛熠熠地看着自己，浅浅一笑，缓缓闭上眼睛。
看着妮子这绝美的画面，程阳还是忍住了亲吻的念头。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路上还有人，很容易出事的。
随后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跟着，方梅就感受到程阳抓住他的手，有什么东西放在她手心。
“睁眼。”
方梅睁开眼，视线和程阳对上，随之往下移，落在自己手心。
两枚红叶书签的物品躺在她掌心。
叶脉间嵌着的金箔在阳光下流转，像凝固的火焰。
边缘用红丝线细细锁了边，尾端还坠着小巧的铜铃，且还带着夹子。
方梅指尖刚触到叶片，程阳突然抓住她手腕，铃铛轻响，方梅身体微微一颤，眼神熠熠地看着程阳，满眼欣喜：
“好看。””。
“阳、梅杨梅，还真是谐音。”
“帮我戴上？”她转身撩起头发，露出后颈新生的碎发和白皙的脖颈。
程阳拿过红叶书签，撩起方梅头发，触碰到她脖颈上的皮肤时，能感受到方梅此刻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铜铃随着动作轻晃，和远处归鸟的啼鸣缠在一起，似惊破了满谷红叶的寂静。
当第二枚书签系上发间时，山风突然卷来几片红叶，恰好落在方梅的头上。
方梅去够，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方梅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整座山谷的红叶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好看。”
程阳回过神，看着戴上红叶书签的方梅，更多了一份知性和唯美气质。
他想着，如果现在的方梅穿古代千金小姐的衣裳，还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程阳再次给拍了几张照片后，才继续往上。
他们并不着急登峰，一路走走停停，拍照，聊天，休息喝水吃点心。
等到了香炉峰顶，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方梅靠在栏杆上，秋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
程阳悄悄按下快门，定格这一刻——1986年的秋天，阳光正好，她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正午时分，他们在古寺前的凉亭歇脚，听经颂文。
心间宁静。
下山时，方梅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斜阳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
方梅故意踩住程阳影子的尖，却在他转身看来时，红着脸跑开。
回城的公交车上，两人十指紧扣，方梅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她的头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程阳肩上。
程阳身子不动，发丝挠得脖颈发痒。
阳光透过车窗，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车厢地板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摇晃。
到了一处站点，程阳轻轻唤醒了方梅。
“到了？”方梅疑惑的看了看周围，却发现这里是什刹海附近。
程阳牵着方梅的手起身下车，笑说道：“我说了，等回来后，带你去一处地方。”
方梅好奇，但也不多问，只是逐渐人多，不少路人的注目，她也不好意思被程阳拉着手。
程阳顾及这妮子的感受，松开后，而后一路来到一处巷子。
在一间四合院门口停下。
看着面前的四合院，方梅以为程阳是带她来见什么人。
什刹海的风裹着槐花香掠过巷口，程阳在朱漆门前停步。
方梅望着门上新刷的桐油，忽然想起昨夜在招待所，他说“有样东西想让你看看”时的眼神。
铜制门环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她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翡翠，听见自己心跳声混着远处的鸽哨。
“进来。”
程阳推开大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方梅疑惑地跟进去。
“这是”她转身看向程阳，却见他靠在垂花门上，嘴角挂着笑。
“我们的四合院。”
他踢了踢脚边的青砖，“上次来的时候，托人买的，后面进行修缮，也就没告诉你。走，带你去逛逛。”
方梅愣神，被程阳拉着手往里走，脑子有些懵。
程阳指向西厢房，“那间屋子的窗朝西，下午能晒到太阳，也不热，适合你工作写报告什么的。”
阳光穿过游廊的雀替，在地面织出菱形的光影。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与程阳的重叠在黄花梨桌角，像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程阳没有回答，而是拉扯方梅继续巡视每一间屋子，介绍每一间屋子将来的用途，以及东西的珍贵。
最后，来到客厅。
客厅桌子上放着钥匙和文件袋。
程阳将钥匙拿出，铜钥匙环带着凉意。
“以后你想来，随时能来。”钥匙塞进她掌心时，“手续我已经托人办妥，这已经挂在你的名下。”
方梅猛地抬头，钥匙尖戳进掌心却不觉得疼。
暮色漫进窗棂，给程阳的侧脸镀上层金边。
她想起香山山谷中，他替她系书签时，同样的金边勾勒着他的睫毛。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红叶。
程阳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指腹停在她发烫的耳垂上：“你值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
“在鹏城的时候，你会为我操心，为我设想，为我做方方面面的事。在京城，你会给路边的流浪猫留口粮，左邻右舍各种夸”
他忽然笑了，“你的性格，你的一切都值得。”
方梅的眼眶突然发酸，钥匙环在掌心硌出印记。
她想起母亲说“女大当嫁”时的叹息，想起小姨暗地里表明催婚介绍的意思。
此刻却觉得眼前人儿，一句‘你值得’三个字更让她心安。
或许有些答案就像这四合院的月光，总要等夜色深了，才会漫过青砖，漫过心墙。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有些选择，早在供销单位门口见到的那一刻，就已经写进了心里。
风卷起游廊下的铜铃，叮当声里，她将钥匙攥得更紧。
程阳伸手替她别好被风吹乱的发丝。
“走吧，”
程阳拉着方梅的手，铜铃与钥匙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看后面还要添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