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号下午三点。
首都火车站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
赵铁柱举着写有“王吉安”的硬纸板,在出站口。
随着首都火车站的蒸汽机车喷着白雾进站。
程阳站在出站口,望着熙攘的人群。
赵铁柱没见过程阳的大舅王吉安,只能举着牌子。
但下一刻就听程阳大喊:“大舅,这儿呢!”
赵铁柱看去,一个头戴蓝布帽的中年男人提着两大袋子挤着人群,身后跟着拎布包的女人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另外还有两个半大的少年,也都各自背着布包。
“大舅,舅妈!”程阳高兴地喊道。
王吉安看见程阳时,眼角笑出深褶:“阳子!可算见着你了!”
王小红被黄晓花抱着,看到程阳时,也是高兴地喊道:“表哥。”
王建军和王建业两人也都喊了一声:“表哥。”
“诶。这是我朋友,赵铁柱。车在外头等着,先去招待所歇着。”
“叔,婶子。”赵铁柱点头致意。
“你好你好。”王吉安打招呼。
接下来,程阳和赵铁柱接过布包,带他们走向外面。
停在路边的丰田海狮是程阳让张泽杰借来的。
行李都装上车,人都坐好后,舅妈小声问:“阳子,你说的那‘招待所’,住一晚得花多少钱?”
“不要钱,朋友安排的。”程阳笑了笑:“住两晚,1号早上的火车,我都订好票了。”
“有心了。”
王吉安笑了笑,旋即看向车外,眼中露出怀念之色,“说变化,确实不小。”
程阳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看见小红和建军、建业三个小孩趴在窗边,直勾勾盯着车窗外,十分好奇。
一路回到招待所。
招待所的水壶里,程阳给大舅一家都泡了杯麦乳精,可以直接倒杯子里。
王吉安捧着杯直吹气:“这玩意儿在供销社得攒不少票,你咋这么舍得?”
“这又不值几个钱,”
程阳笑道,“再说给自己人弄点喝的,还能浪费不成。大舅,舅妈,你们先收拾下。晚上外面吃,位置定好了。”
“诶好。”王吉安很是高兴。
没想到,他也有被外甥安排好行程的时候。
程阳安排好,等大舅一家都忙完,时间已快到晚上。
方梅在丰泽园定了位置。
昨晚吃饭时,方梅表示想要见见程阳的大舅一家。
程阳也没拒绝。
一大群人到了丰泽园,进了包间。
结果,满脸笑意的王吉安就见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居然在包间里。
“阳仔,这是不是走错了。”王吉安看向一旁的程阳。
“没错。”程阳笑了笑:“大舅,舅妈,她叫方梅,是我对象。”
‘是我对象’四个字,顿时就把方梅弄懵了。
昨晚明明说好跟大舅家说只是好朋友的。
猜测归猜测,起码有余地。
但程阳这句话,却让她有些措不及防。
但紧随而来的是满心的欢喜,看向王吉安夫妇,露出浅浅的酒窝,喊道:“大舅,舅妈。”
王吉安一听,也是惊讶的,也不管外甥年龄才多大,顿时就喜笑颜开地说埋怨程阳起来:
“你这孩子,也不早说你对象也来。我们这什么也没准备啊。”
舅妈也是点点头:“我们这得多失礼!”
程阳笑道:“大舅,舅妈,都是一家人,这次只是比较仓促。下次补上。”
“哪有你这样说的。”方梅顿时就朝程阳说了一句,随之看向王吉安,“大舅,舅妈,别听阳仔的。”
“诶,要的要的,这次还真是仓促。”舅妈连忙说道。
随后,在程阳的安排下,众人都纷纷落座。
在程阳安排员工上菜时,方梅忽然取出几样礼物。
方梅的指尖在绣着并蒂莲的缎面礼盒上轻轻一抚,抬眼时已换上温柔笑意。
她先将一对景泰蓝手镯递到舅妈手中:“这是在王府井挑的,觉得这蓝釉还挺好看。觉得会比较衬您。”
舅妈捧着镯子的手十分惊讶,“这、这得花多少钱?”
“不值什么钱的。”方梅有些不好意思,接着她转向王吉安,递出个牛皮纸包,
“听阳仔说大舅爱喝茶,这是西湖龙井。炒茶师傅说今年的雨前茶最是清香。是从我姨丈家拿来的。
他很少喝茶,放家里也是放,就拿一份来给大舅试试。”
程阳这时在一边补充道:“方梅的姨丈是供销单位的科长。”
这下,王吉安就明白了外甥话里的意思,也瞥见纸包上一角印着“杭州茶厂特供”的红章。
“这不行,不合适。”王吉安连忙道。
“一包茶叶,没什么的。”程阳笑道:“方梅的心意。”
见外甥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推辞了。一次见面,这些礼物也还在他们承受的范围内。
但长辈没给礼物,反倒是晚辈先给了。
这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已经准备晚上回去后,明天补上个红包。
之后她又给三个小孩各自送上一些小礼物。
两个大的是两支电子手表,小的是一条玉坠子。
一时间,大舅一家子对方梅的好感直飙!
这么知书达理的未来外甥媳妇,他们自然感到满意。
“上菜喽!”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打断了众人的话头。
方梅连忙起身布菜。
之后程阳望着她低头替舅妈添汤的模样,手腕的翡翠镯子与景泰蓝交相辉映。
忽然觉得这顿饭很是踏实——就像方梅的心意,都是实实在在的暖,实实在在的甜。
一顿饭,一家子都吃得很是高兴。
“这多年没回来,丰泽园的味道还是老味道。”王吉安很是感慨。
“如果想,可以回来的。”
程阳还是适时地接上话。虽说在密山时,就听大舅说过不会回来住。
王吉安摇摇头,也没多说。
饭后,众人便回了招待所,而程阳则是送方梅回宿舍。
“谢谢。”程阳忽然抱住方梅。
周围无人,方梅也没拒绝,只是在程阳耳边问:“所以,我是你对象了。”
“难道你想否认?”程阳反问。
方梅微微摇头,随之挣开程阳的手,双眼就看着程阳眼睛,直至把程阳看得有些心虚晃眼时,方梅才浅浅一笑:
“你还小不着急。你回去吧,大舅和舅妈在招待所,别出来太久。”
程阳心里一落,抓住她的手,“你不信?”
“我信。”方梅任由程阳抓着手,轻声道:“你很成熟,可也还没长大。”
程阳沉默。
方梅看见他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风卷起她的衣角,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掠过他紧抿的嘴角,微笑着说道:
“我今晚很高兴你这么介绍我。小程同志,我可是在大舅舅妈这边挂了号了。”
程阳笑道:“将来你要挂号”
“话不用说早。”方梅笑着抬手按住程阳的嘴,指尖触到他唇角时,面色微微一红,收回手,“小程同志,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她晃了晃手腕,翡翠镯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光,“再不走,宿管大爷该锁门了。”
程阳望着她踏上楼梯的背影,二楼三楼的灯次第亮起,最后人在三楼停下,忽然转身冲楼下的程阳比了个“快去”的手势。
夜风卷起巷口的落叶,程阳露出一抹笑意。
翌日,休息一晚的大舅一家,也都恢复了精神。
接下来,程阳提出想去当初的家看看。
王吉安沉默半晌后,才点头同意。
毕竟是曾经的故居。
地方不远,也就在曾经的北大燕东园的一栋二层灰砖小洋楼。
一家人也再次出行,王吉安对这里的路,依旧熟悉。
虽说变化不小,但总体的环境还是没变。
燕东园的洋楼在晨光里静立,一行人已走在燕东园的林荫道上。
王吉安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脚步辨认方向。
那些曾经熟悉的西府海棠已经长得高大茂密,枝桠间隐约可见灰砖小楼的尖顶。
“就是这儿了。”
王吉安突然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楼前站定。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包未拆封的牡丹烟——那是今早外甥给他买的。
墙上爬满常春藤,曾经的雕花铁门早已换了新锁。
“变化不算大。”
大舅感慨,指着门前的石阶,“我和你妈小时候最爱坐在这儿啃冻梨,弄得满衣裳都是汁水。你姥姥看到,总会笑呵呵地给我们擦干净。”
王吉安在回忆小时候的点点滴滴,眼眶早已泛红。
王吉安忽然走到一脚,蹲下身,扒开墙根的杂草,露出块残缺的砖刻。“居然还在。这是当年我亲手刻的。”
程阳走过去,模糊的‘王’字依稀可辨。
王吉安手指抚过砖刻上的字,缓缓起身,笑道:“那时候的晚上,都能听到未名湖传来的蛙鸣声。”
楼里似乎有人住,门口还有鞋子鞋柜等。
能住这里的,要么是单位职务高的,要么是学校教授级的。
很显然,想要拿回来,基本没办法了。
毕竟属于北大的产业,当初也是属于北大的家属园区。
当然,如果他真想要,或许卫云有办法。
但没这个必要了,且大舅也不回首都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回忆中,小楼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系着围裙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出来,似乎要去买菜。
但见到程阳等人时,她明显一怔:“你们是”
程阳看向大舅,大舅看着老太,片刻后微微摇头,不认识,顿时微笑道:
“路过的,散步到附近。多有打扰了。”
老太看着王吉安一大家子,也是笑了笑:“不会,都起得早。”
于是,王吉安一家也就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