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杜宁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
“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助手,但在专业方面,我得叫他一声‘爷叔’。本来是在里面关到死的。但我动用关系捞出来了。”
车停在一栋新式的五层唐楼前,一楼斑驳的墙面上挂着‘德昌财务'的铜牌。
电梯升至五楼,门开时,一阵淡淡的檀香混着雪茄味飘来。
客厅里,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正伏案疾书。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台灯的光。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锐利的目光。
“杜少。”男子搁下钢笔,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平稳。
当程阳见到杜宁说的助手居然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也是十分惊讶的。
“来,给你们介绍下。”杜宁对程阳笑说道。
“爷叔,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程阳。是我们的人。”
杜宁笑着介绍,“程阳,这位是周墨,我在尚海请来的金融顾问,大家都尊称一声‘爷叔’。
当年在外滩做外汇套利,被人下套吃了官司。
我托关系把他弄出来时,他正在监狱里给狱警炒股。他可是专业的。”
程阳注意到,这位“爷叔”虽然姿态恭敬,但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他伸手相握时,掌心有层薄茧,力道恰到好处。
程阳注意到他左腕戴着块老式尚海牌手表,表盘边缘有道明显的刮痕。
“久仰。”周墨微微颔首,“杜少经常提起程先生,说你是难得的经商人才。
“过誉了,我也只是运气好,瞎捣鼓碰上了。”程阳只是淡淡一笑。
三人进入办公室,周墨熟练地泡起功夫茶。
程阳注意到,这间办公室虽然不大,但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华尔街日报》合订本和各类金融年鉴,墙上挂着一幅尚海外滩的老照片。
“爷叔以前在尚海人民银行工作过,”
杜宁解释道,“后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进了提篮桥。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打听到他,找关系把他弄出来,请他来帮忙。”
周墨将茶水分好,轻声道:“杜少抬举了。现在我就是个普通顾问,帮杜少打理些金融事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养养家就够了。真正厉害的还是我师傅。”
程阳接过茶杯,敏锐地注意到周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
“程先生,杜少说的投行,已经跟我说过。大概的方向计划是不错的。但有没具体的计划?”周墨问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专业的审视。
杜宁接过话头:“程阳打算成立一家投资公司,正好请爷叔给些建议。计划书有了。”
说着,他将程阳给的资料取出。
周墨推了推眼镜,接过文件,但也不着急看,而是起身去抽屉取来一份文件:
“这是我根据杜少之前交代整理的香港金融市场分析,包括各主要金融机构的持股情况和资金流向。侬觉得港股现在像啥?”
“像赌场里发牌的荷官,”程阳迎着对方的眼睛,“左手给你看红桃a,右手藏着黑桃k。”
周墨嘴角微微上扬,“很形象的比喻。”
程阳翻阅着这份详实的报告。
晚上经常看书补各类知识和学习语种,基本上对一些相关的知识,还是能看懂的。
否则也不至于半天时间就能看完消化各个银行的资料。
但在看完后,也不禁暗暗吃惊。
报告不仅列出了各大投行的持仓数据,还标注了关键人物的背景关系网,甚至预测了未来半年的资金动向。
“这份报告,很专业!”程阳放下,看向周墨,算是明白为什么杜宁会动用关系将人捞出来了。
“只是些基础工作。”
周墨谦虚地说,“如果程先生有兴趣,我可以再补充些细节。”
杜宁笑道:“爷叔就是这样,做事永远滴水不漏。”
周墨却摇摇头:“在金融市场上,再谨慎都不为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稍微粗心一些,那就是成百上千万的资金变动。会死人的。”
杜宁赞同地点点头,旋即看向程阳,“刚刚那件事,能说吗?要不听听爷叔的想法?”
程阳点头:“当然可以。”
于是,杜宁就将程阳用五倍杠杆的方式说了一番。
当周墨听完后,沉思了几分钟,而后去书柜位置寻找一些资料。
等其看完,看向程阳:“程先生这次用五倍杠杆操作汇丰股票,风险不小。”
周墨坦然道,“从专业角度,我建议程先生在做多汇丰的同时,可以适当配置一些对冲头寸。”
他取来本子,在上面写下了一些东西,而后递给程阳。
“这是我个人认为的方案,以及合适的对冲比例,供程先生参考。”
程阳接过本子,发现上面写着几个对冲方案,以及一串代码和数字。
做空、跨市场对冲、外汇对冲。
这三个对冲方案既考虑了汇率风险,又兼顾了市场流动性,显示出极高的专业水准!
周墨补充道:“这个结构既保留了五倍杠杆的进攻性,又把爆仓风险降低了60。
程阳迅速心算一番后,也计算出了总对冲的成本。占据的份额不高,但上行的空间,一旦出事,仅损失对冲成本,却不影响股票上涨收益。
可以说这三个方案很是不错。
“多谢爷叔指点。”程阳真诚地说。对方是真有本事的。
周墨微微颔首:“程先生客气了。虽说这钱是程先生的,但杜少的事就是我的事。”
“爷叔的方案很专业,”程阳将本子轻轻合上,“不过这次我准备全仓持有,不做任何对冲。”
周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程先生,五倍杠杆下不做对冲,风险敞口太大了。”
程阳笑道:“我的资金都已经入场,没有多余的闲钱。虽说这是我第一次投资,但我分析了汇丰的股价走势、分红记录和资产负债表。
汇丰的流动性极佳,是国际资本撤离港岛时的首选抛售对象。”
周墨惊讶:“所以,程先生是在赌外资撤离时的抛售潮?”
‘不是赌,是等。”程阳的声音很平静,“就像狮子等待迁徙的角马群。五倍杠杆只是为了让猎网大一些。”
杜宁终于忍不住插话:“可万一这期间股价大跌呢?”
“那就补保证金。”
程阳笑道:“这期间再准备一两百万的应急资金,足够扛过20的波动。”
周墨突然笑了。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程先生,你知道吗?当初我还在银行时,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交易员。”
他重新戴上眼镜,“最后活下来的,都是最懂得‘等待’二字的人。”
周墨并没有多说。
炒股的人,都对自己买的股票深信不疑,也十分相信自己的分析和判断。
周墨看了看腕表,看向杜宁和程阳:“快中午了,要不要一起,我打电话去茶餐厅订位置。”
“好。”杜宁点头。两人先行出去。
离开办公室时,程阳注意到周墨将桌面上的文件一一锁进保险柜,动作熟练而谨慎。
这个细节让他确信,这位爷叔的做事方式是真的细致。
电梯下行时,杜宁朝程阳问:“怎么样?爷叔够专业吧?”
程阳点头:“有这样的专业人士相助,我们的计划会顺利很多。现在是他在帮着处理东北那边的事情?”
杜宁点头:“没错。但你的事情,按你的意思,我没说。云哥也说不要外露。”
程阳微微颔首。
杜宁又低声问:“真的一点对冲都不做?”
程阳望着走来的周墨,微笑道:“有时候,最好的对冲就是确信自己是对的。或许这是每个炒股人的迷之自信了。”
杜宁耸耸肩,也没多说。
透过电梯玻璃,程阳隐约感觉到,这位爷叔,或许会成为他金融版图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茶餐厅包间。
杜宁和周墨说了投行的事情,对此,周墨接了下来,表示会帮忙搭建好公司。
对于投资,周墨并不熟悉,他的专业方向是金融操盘。
对此,程阳并不在意。
“爷叔安排就是。”他转向程阳,“投行那边要什么人?爷叔认识的人不少呢。”
程阳注视着普洱茶的琥珀色液体,沉思片刻后,道:“我需要三类人。懂国际法的、会做跨境结算的、熟悉英美监管套利的。”
周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程先生这是准备做国际资产。”
“未雨绸缪。”程阳道:“如果分析没错,股灾后,会有大批优质资产折价出售。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资金能像水银泻地般,往这些方向无孔不入地钻入,收入囊中。”
投资什么,大方向由他说了算,他也需要能帮他做事的人。
周墨沉思片刻后,道:“这不是问题。我在金钟道有个安全屋。里面存着从尚海带来的两百多份档案。
里面有从华尔街回来的量化分析师,伦敦金融城出身的并购专家,税务师等。”
程阳突然问:“有熟悉做空机制的吗?”
包间骤然安静。
杜宁错愕的看着程阳:“你要玩做空?”
程阳笑道:“这么好的机会,爷叔又有人,我为什么不干?”
周墨看着程阳,从这前后谈话下来,他能看得出程阳是个生手,但对一些知识理论又挺熟悉。
不仅全仓五倍汇丰,现在又想做空!
这究竟是有多大的把握?
“你真觉得明年会有股灾?”周墨皱眉问。
程阳笑了笑:“不确定。但还是那句话,未雨绸缪。我不想等我需要时,却找不到可用的人帮我做事。”
杜宁没有开口。
这几天和程阳接触下来,他算是明白韩文跟他说的那句话——你会学到很多,也会见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但偏偏都特么的有道理。
周墨沉思片刻后,道:“可以!需要什么人,我都可以帮你找,但薪水可不低。”
程阳笑道:“那就加入投行,只要他们能证明他们的价值,股份我们不会吝啬。爷叔,您也是。”
杜宁敲了敲桌子,对程阳当面挖墙角有些不满:“嘿嘿,爷叔可是我的。”
程阳笑了笑:“是你的,也是我们的。”
周墨摇头:“我听杜少的。不是杜少,我得在里面老死。”
程阳点头,继续刚刚的话题:“相关的人才,也就是财税、投资、金融操盘、法务等。等明年下半年,我就要开始了。”
“这时间,够了。”周墨点头。
之后,程阳继续向周墨请教关于更多的金融知识。
一个专业的老法师,要是当做空气,那就是自己蠢了。
于是,原本计划第二天持仓结束后就回鹏城的程阳,多留了两天,就跟着周墨请教学习。
周墨也没想到程阳这么好学。
接下来的两天,程阳像块海绵般吸收着周墨的经验。
他们在中环的图书馆查阅美联储历年议息记录,在跑马地的老牌券商处,翻找尘封的交易日志。
甚至深夜潜入港大的经济系资料室——钥匙是周墨用钱复刻的。看守的人也很懂事。
这两天多的时间,程阳利用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将周墨的教学悉数吸收,也通过自己的理解进行消化。
周墨也算是被程阳的聪明和记忆力所震惊。
因而,在第三天,知晓程阳要回去时,更是找来了几十本书。
什么《流动性陷阱》、《银行的暗箱操作》、《全球套利十八讲》
每一本都不厚,但这些都不是正版的印刷书籍,而是类似小作坊制作的盗版典籍。
要不是这些书籍,周墨是用密码箱带来的,他都以为是恶搞的。
“这是我的珍藏,版本和外面不同,也是外面没有的。送你了。”周墨笑道:“不懂的,可以来港岛问我。”
“多谢爷叔。”程阳给周墨拱手作揖,行了一礼。
这两天多的时间,程阳能感受到周墨的讲解是真的不藏私。
最后,程阳看向杜宁:“我要的东西,你帮我弄多点,提前给我电话。”
“放心吧,五十套够不够?”杜宁问。
程阳想了想,笑道:“一百套吧。看看多少钱。太贵就少点。”
“成。”
等程阳上船离开后,码头上,杜宁有些疑惑地看着周墨:
“爷叔,这才两三天,这么看好?宝贝都送出去了。”
爷叔笑了笑:“他的聪明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主要的原因,是通过你的讲述,知晓这人做事方法——舍财聚人!这才是真正的商人!
他喜欢赚钱,但却不吝啬钱。
寻才不舍财,人财两空。寻才又舍财,人财两得。
他将来或许不是富有的,但人脉关系绝对是庞大。我也算是投资了。也难得有这么好的学生。”
杜宁心想,东北的事情没法告诉你是程阳谋划的,不然你更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