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伫立在啰胡火车站的月台上。
1987年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照亮了铁轨上尚未散尽的水雾。
目送杜宁上了火车,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汽笛声在清冽的晨风中拉长。
“程总,他一个人去…真没问题?”身侧的赵铁柱搓着手,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
程阳唇角微扬,目光追随着那列加速远去的绿皮火车:“都打好招呼了,柱哥,你真以为他在软卧车厢?”
赵铁柱恍然大悟,顿时就明白了。
“走吧,再忙二十几天,就要过年了。”程阳转身离开。
回程的车碾过坑洼的黄土路,扬起尘埃。
程阳透过车窗,看向不远处低矮的村舍,正被脚手架和搅拌机的轰鸣声包围,远处几栋新起的厂房轮廓已初具规模。
鹏城,这座他们一家三口在1985年3月拖着一口蛇皮袋踏上的土地,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荒芜。
不到两年光景,大部分泥泞小路已经拓成了砂石路,鱼塘菜地被推平,钢筋水泥的骨架继续往天空延伸。
程阳闭上眼,似乎还能闻到初来时,华侨城棚户区咸腥那海风里混杂的泥土味和机油味。
车子拐入深南大道,远远就看见伫立在厂房顶上,“万家鲜超市”巨大的红底招牌,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临近过年,万家鲜超市也再次迎来了新的人流。
已经有人开始为回老家做准备。
门口的水泥空地上已是人声鼎沸。
今年提前准备,不仅货物多,种类也齐全。
年货棚子已经开始搭上,合计二十个摊位,从头到尾,连成一片。
有散装的糕点、糖果、饮料酒水、干果、对联灯笼。
还有专门的年货包和年货篮。
今年的年货篮,还增加了进口商品。
送礼的牌面,绝对没得说。
这个时间,将会从1月1号,持续到1月24号,25号众人要提前回老家。
年货摊里,最为吸引人的,还是红彤彤的灯笼串、春联。
哪怕远远看一眼,就能感受到春节的气氛了。
程阳走入在摆设的年货摊,堆成小山的腊味礼盒、裹着防潮纸的瓜子糖果山,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的焦香、腊肠的油脂香和新鲜纸张油墨的味道,浓郁的年节气息扑面而来。
父亲程建山在指挥摆放的问题,程炳雄等人都在帮忙。
程阳没有过去,只是继续在周围看看。
韩文之前送来的北方物资,有东北的木耳蘑菇、山东的花生油、金华的火腿。
还有酱菜厂新做的‘鸿运当头’八宝菜礼盒等等。
程阳随手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吉祥如意”点心礼盒,红底烫金的图案喜庆又大气。
周小妹今年没出来,在超市内的进口商品区域负责。
管理外面的,是已经十分干练的陈凤娣,对这些事情,她也是练了出来。
此时的她就朝程木根喊道:
“木根,试吃的台子搭好了吗?瓜子糖果、新出的广式糕点,切小块,后面让街坊们先尝个鲜。”
“搭好了搭好了!”
程木根忙不迭点头,“粮油米面区堆头也重新摆了,最显眼的位置放特价油和珍珠米,还有那个‘新年全家福’大礼包,把腊肠、糖果、瓜子、茶叶、新毛巾都捆一起。
定价比单买便宜一块二,昨天刚贴出海报,好几个大妈来问呢!”
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嫂子,您这捆绑销售的法子真是不错!大家伙都来问呢!”
陈凤娣笑道:“都是从程阳学来的。哪是我想的。别说这个了”
程阳看着他们忙碌,听着他们的话,也是笑了笑。
随后往仓库方向去。
目光扫过仓库,里面也是热火朝天的景象,七八个年轻小伙都在搬运东西。
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笑,脸上是对新年和奖金同样热切的期盼。
这与两年前那个狭小、连个像样货架都没有的小门市,已是天壤之别。
恰好,这时候程炳雄来了,看到程阳来了,也是笑道:“需要找什么?如果是你需要的年货,你爸已经单独放在小门市那边了。
还有,今年纺织厂那边来人,说要我们准备年货,做职工福利。数量还不少。”
“什么时候?”程阳惊讶。
“昨天来的,具体的,你爸清楚些。”程炳雄道。
程阳笑说道:“好的,等会我去找我爸。叔,安全是底线,”
程阳对程炳雄叮嘱,“消防通道绝不能堆货,电线插座让电工再检查一遍。
年关人多手杂,防损组要加派人手。告诉大伙儿,辛苦这二十几天,过个肥年!”
“你放心!”程炳雄拍着胸脯,“都安排妥了!大家伙儿心里有数!”
离开仓库,程阳带着赵铁柱去了门市。
打开门市的卷帘门,原先的木架上,放着一个个包装好的竹篮。
都有进口商品的竹篮。
这些都是程阳早已和父亲对接过的,上面也都夹着一张张相应的名字,也都进行了区分。
——袁海易、黄振海、胡图、周成东、林为民、黄荣、袁志豪、老赵头、陆沛等等。
领导关系:
—马国栋、蔡国庆、马若桂、刘福、杨战、郑天海、郑强、周崇、王德安等等。
至于送货的地方的老板等,由林秋锦等人去送。
而关系层次不同,送的东西也各自不同。
这算下来,人是真的不少。
但都是需要联系的,可以送多,但不能少送。
程阳一一和记忆中的人进行对应。
最终确定下来,少了一个,也是他没跟父亲说的一个人——方军!
方梅的父亲!
不能忘了!
于是,他去了手表厂。
“柱哥,我去楼上的手表厂,你去超市跟刘洋他们一起帮忙吧。”楼下,程阳朝赵铁柱道。
“好。”赵铁柱点头。
手表厂,办公室,程阳看了看时间,方梅应该在上班。
当即往她单位打去电话。毕竟是未来的岳丈,不管如何,得问问方军的喜好。
程阳拿起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手指熟练地拨动了方梅单位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也在想着后续一些事情。
终于,电话被接起,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喂,你好,供销总社。”
“你好,麻烦找下方梅同志。”程阳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我是她的同学。”
“稍等。”那边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还有打字机咔嗒咔嗒的背景音,同时是接线员的呼唤声:“方梅,电话!”
很好,这接线员够懒的。
程阳摇头。
“你好,哪位?”方梅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工作场合特有的清冷利落。
“是我。”听到她的声音,程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语气也放柔了几分。
听到熟悉的声音,方梅那清冷的调子融了七分,那带着欣喜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小程!”
随即又压低了音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今天这么早?不是说在忙年货的事情?”
办公室的环境显然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程阳隐隐能听出背景里有模糊的女声笑着问“谁呀”。
方梅似乎捂了下话筒,声音远了点:“…我同学。”
程阳几乎能想象出她办公室里那些大姐们探询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快过年了,给方叔叔准备点东西。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抽烟?喝茶?还是别的什么?我怕送的不合他心意,反而不好。”
方梅沉默片刻后,道:“他很少抽烟。酒,应酬的倒是不少。前阵子提过一句,说同事从杭城带的藕粉吃着顺口。”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羽毛扫过耳廓:“小程,你不用费心这些的。”
“要的。”
程阳脱口而出,“第一年,总得表表心意。”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坚持,也听见电话那头极轻的呼吸。
沉默在电流里蔓延了几秒。远处有模糊的广播声,程阳听不真切。
“程阳,”方梅忽然低声道:“我爸他,其实夸过你。”
程阳握紧了听筒,笑道:“夸我什么?”
“说你有胆色。做事圆滑厉害。”
方梅似乎笑了一下,气息拂过话筒,“你在鹏城做的事情,他都知道。”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说过你胆子太大,但也对你不满的。你别去了。”
程阳低笑出声,也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担心送礼不成,反被打出门,那就不好了。
他仿佛看见那位面容严肃的方局长皱眉的样子。
“丑媳妇都要见公婆,我这未来女婿还能不见岳父?”
方梅再开口时,声音绷得紧紧的,却藏不住的担心:“小程,我担心你”
“知道。”程阳声音放得更缓,“我会处理的。就再问一句,方叔叔是爱喝龙井,还是更爱普洱?”
方梅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又似乎有人跟她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的妥协:
“龙井吧,叫狮”
她忽然止住后面的话,又像怕他追问似的,道:“龙井茶就行。我要开会了!东西别送太贵重的!”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的忙音突兀地响起。
程阳慢慢放下听筒。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角一份摊开的《鹏城特区报》上,铅字印着“深化改革开放”的标题。
他拿起钢笔,在纸张上写着几个字“龙井,shi?”
显然,这丫头话没说完。
“品牌名吗?”
“杭城藕粉”
他不知是那个字,但有名的龙井,还是西湖那边的,肯定不是一般的。
“那也是杭城西湖龙井了,shi,狮峰?”
他的脑海浮现其中一种有名的品牌。
旋即起身,准备去友谊商店和华侨商店看看。
厂房外,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匆匆走过。
他看了眼鹏城的冬日,稀薄却明亮的阳光无声地漾开,带来丝丝暖意。
这座刚刚学会走路的年轻城市,和他一手建立的万家鲜一样,正蓄满了蓬勃的生机,准备迎接它高速奔腾的黄金年代。
程阳深吸了一口清冽而充满希望的空气,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