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程德海而言,程阳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
他当过多年支书,经历过“大锅饭”的苦涩,也尝过包产到户初期的甜头。
深知集体项目不好搞。
一旦弄不好,不仅劳民伤财,更会挫伤乡亲们的信任。
程阳这“养猪合作社”的想法,听着不算新鲜,风险也大。
但“包圆”这两个字,分量太重了!
等于是解决了后顾之忧。
“阳仔,”程德海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复杂,“你提的‘包圆’,是立字据的包圆?按你定的价钱,不管行情涨跌?”
“是,立合同。”
程阳语气沉稳,“只要猪养得好,达到我们超市要求的健康、重量标准,无论外面猪肉价涨跌,我都按事先约定的保底价收。
当然,如果行情特别好,我们也可以再议,保证乡亲们不吃亏。”
“那‘村集体出钱’这部分”
程德海沉吟着,“盖猪圈、买猪苗、饲料、防疫药,这可不是小数目。村里账面上那点钱,修个祠堂、补补路都紧巴,哪来那么一大笔?”
程建山适时接话:“叔公,你可以和村人开会讨论,看看谁家愿意出钱入股。建祠堂不赚钱,但养猪赚钱。
只要算好大概的需求,只要猪没问题,我们能兜底,我想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出钱的。
叔公,我们超市,不说批发的,就说在超市卖的。一天都最少能卖三头猪。一个月100头猪是有的。
将来,我们的猪就只饲养土猪黑猪什么的,国外的猪不养。我们就担心养的猪不够我们卖的,还怕卖不出去?
哪怕我们按少了算,一月卖30头猪。
按照我们的土猪出栏时间10个月到一年来算,我们一年都要三百多头猪。猪场养一年,也不够消耗的吧?”
程德海猛地吸了口烟,看向程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带人出去打工”,这是实打实要让村子赚钱了!
一个月打底100头猪,再大的猪场都不够卖的。
一直不清楚程建山的生意多大,现在只是卖猪肉,一个月都能卖100头,还不算别的。
“好!好!”
程德海连说两个好字,脸上因激动而泛红,“阳仔,建山,你们爷俩这份心,是为咱三甲村长远计!
这事儿,光我点头没用,得让大伙儿都听听,都明白这里头的道道!
这样,你们初八不是要回鹏城?
时间紧,今天就召集村委会和几个生产队的老队长、还有族里说得上话的老人,开个会!
把你们这想法,掰开了揉碎了,跟大伙儿讲清楚!
愿意干的,怎么干;担心的,顾虑什么,都摊开来说!不管愿不愿意,后面再给你们答复。
“叔公想得周全。”程阳点头,“这样最好。养猪场需要场地审批、防疫许可,这些也得镇上甚至县里支持。
叔公您在村里威望高,由您牵头去跟上面沟通,比我去说管用得多。
我们初八确实得走,超市那边耽误不得。
不过叔公放心,只要这边合作社的章程定下来,场地选好,后续销路合同,我这边立刻跟进,绝不耽误。”
“成!”程德海一拍大腿,“就这么办!你们安心回去做生意,村里这摊子,我程德海豁出这张老脸去跑!咱们三甲村,也该有条像样的致富路了!”
从程德海家出来,父子俩踏着乡村小路上尚未散尽的年味儿往家走。
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空气清冷。
“爸,您觉得叔公能说动大家吗?”程阳问。
程建山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你叔公当了这么多年支书,说话有分量。关键是你那‘包圆’的承诺,对想挣钱又怕赔本的乡亲们,是颗定心丸。
不过,老思想的人总有,怕‘归大堆’、怕辛苦、怕担责任还得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感慨,“阳仔,你想得长远,也敢干。
不过风险不小,不说别的,就说猪肉。
现在超市买猪肉的人,越来越多的人想要瘦肉,肥肉很少吃了。
我们的土猪一个特点之一就是肥油多。这不好卖啊。”
“爸,我知道。”
程阳点头,“风险在哪都有。但在村里搞,至少这猪养出来,肉是香的,人是知根知底的。
超市那边,猪肉是刚需,只要品质好,销路不成问题。
至于您说的肥瘦,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的想法是。在确定养猪场可行,那就卖两种肉。瘦一点的杂交猪,以及本土猪,分成两个位置,挂上显眼的招牌。
但外来猪没有本地猪香,对比的时间长了,他们会知晓什么猪好吃。且这也是我们超市的特色不是?顾客也能自己选。
如果全部都是土猪,我还担心老家养的猪都不够卖的。”
“那你想养什么猪?”程建山问。
程阳笑道:“那就多了。我们粤省本土的大花白猪,还有别地的陆川猪、荣昌猪、巴马香猪、官庄花猪、金华猪、定县猪、龙游乌猪、窄勒黑猪等。都是我们国内的本地猪。
虽说出栏时间长,但也是各有特色。反正不着急,等村里确定要养了,再指定就是。”
程建山愣了愣,继续边走边说:“你还了解这么多猪种?”
程阳点头:“既然早有做养猪场的事情,自然会多了解一些。随着将来外来的杂交猪越来越多,我刚刚说的那些猪,估计有些迟早会被淘汰,甚至灭绝的。”
程建山点头,“很正常,都是市场选择的结果。”
程阳闻言,不由看了父亲一眼,笑道:“老爸果然懂了很多。”
“行了。”
程建山瞪了儿子一眼:“但我们这里要养猪,估计也只有大花白猪了比较合适吧?我们这里都养出经验了。别地方的猪,不得水土不服,容易出事。”
程阳道:“是这个理。后面再说吧。估计要讨论出结果,没有十天半月不行。”
程建山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子的视野和担当,不是自己这个当爹能比的。
这是早已得出的经验。
接下来的两天,程阳一家忙着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车辆已经定好,陈阿水初八早上五点会去市里接人,然后再来镇上接他们。
但村里关于“村里办养猪场”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每个角落,成了串门时最热门的谈资。
期待、质疑、担忧,各种声音交织。
初七下午,程德海果然召集了会议。
程阳和程建山,以及在超市卖猪肉的程平木也坐在程阳身边出席了。
大队院子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的。
程德海把程阳的想法讲得很透,重点强调了“保底收购”和“全村出钱参与”这两点。
程阳也解答了关于猪种选择、技术保障、用工待遇等具体问题的建议上。
争论自然激烈。
有老队长担心“大集体”的弊端重演;
有精明的村民算着成本账,怕饲料太贵。是不是可以用以前猪草番薯野菜的方式养。
也有胆大的年轻人摩拳擦掌,觉得这是个在家门口挣工资加分红的好机会。
程德海展现了老支书的威望,压下了无谓的争吵。
但显然,得不出结果。
各有各的想法和担忧。
最后定下由村委会牵头成立筹备小组,程德海亲自挂帅,先摸清村里能用的荒地、坡地情况。
同时起草合作社章程草案,并尽快向镇里汇报,争取政策支持。
愿意初步尝试的村民可以登记意向,待章程和场地明确后再正式入股参与。
只是这个参与,程阳估计程德海需要不少时间。
毕竟建立一个养猪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投资也不少。
程阳没有主动送钱的意思,免得让人觉得这是应该的。
即便要出钱,也是让程德海主动开口。
再说,村里没钱,可以去合作社贷款。
想赚钱,还让自己出钱承办一切?那他不如不弄。
但程德海能弄出这个结果,程阳已经很满意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至少,他已经给村子带来赚钱的事情了,村子不要,那就不要说他程建山一家不念着村子好了。
但这件事,在当晚,他也和大伯程建国说了情况。
之后让他注意村里的情况,也让程德海和大伯对接,有事情再打电话。
程建国也将这件事应了下来。
一旦养猪场可行,也可以让大伯去管理的。
初八清晨,早上七点半,村口榕树下。
十几户人家都聚在这里,其中一部分就是今天要离开去鹏城的人。
哪怕杨合义和程秀娟一家人,也是让家里人骑二八大杠送来这里等。
程永顺,程木根等人的父母家人,都和程建山一家寒暄着。
他们都清楚,自家能赚到钱,都是因为程建山一家的缘故,因而对程建山和王秀兰都十分的客气。
程阳则是和同龄伙伴闲聊着。
程阳看向程满仓,“人手的事情,你都解决了?”
程满仓拍着胸脯:“阳哥,酱菜厂那边跑市场的兄弟伙,我都联系好了。
有八个人,有两个是邻村,就我妈那边的村人。都是品性好的。他们家里人也都同意的。
等办好证件后,就让他们下去!”
程阳笑了笑:“行,那就好好教吧,程经理。”
“嘿嘿。”程满仓听到‘经理’二字,也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却感觉十分振奋。
很快,程建山的朋友林永庄开车卡车来了,准备送他们去镇上,等陈阿水的客运车来。
众人当即将行李纷纷送上车,然后一一和家人辞别,上车。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村道上颠簸着驶离,将熟悉的村庄和乡亲们的身影甩在身后。
程阳在车斗里坐着坐着,望着熟悉的田野山丘,心中并无离愁,反而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他知道,下一次回来,或许就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阳仔,”杨合义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里显得很清晰,“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程阳收回目光,看向这位老实巴交却因跟着自己而改变了家庭境遇的长辈,笑着应道:“杨叔,你说就是,客气啥。”
杨合义搓了搓手,这才开口:“是这样,听村里人都在传,你想在三甲村办个养猪场?”
“是有这个想法,”程阳点点头,“不过这事儿才刚在村里开了个头,后面章程、场地、审批、人手一堆事要落实,八字还没一撇呢。咋了杨叔?”
他敏锐地察觉到杨合义问这话并非单纯好奇。
杨合义脸上的笑容更局促了些:“其实是我叔,就是衡水村的村长,让我来问问的。
你也知道,咱们衡水村跟三甲村就隔着几道坡,消息传得快。
他老人家,还有村里几位族老,听说了这事,都挺上心。
这不,知道我们家跟你家熟,就托我来探探口风。”
程阳立刻明白了。
程建山一家在鹏城事业红火,连带跟着出去的杨合义一家也盖了新房、置了地,这在衡水村无疑是极具说服力的“活广告”。
眼看着邻村三甲可能在程阳扶持下又有新动作,衡水村自然坐不住了,也想分一杯羹。
这养猪场,就成了他们眼中可能的“船票”。
他沉吟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杨叔,是这样。我提出搞养猪场,首先考虑的是三甲村,毕竟是我本村,根在这里。
这事儿现在还在最开始的阶段,村集体能不能办成、怎么办、需要多久,都还是未知数,变数很多。
叔公他们也是刚开会讨论,连个影子都还没呢。”
他顿了顿,看着杨合义认真地说:“所以,衡水村这边的心思,我理解。
但眼下实在没法给任何承诺或答复。总得让我们三甲村自己先试试水,看看到底能不能趟出一条路来。
如果这条路真能走通,养猪场真办起来了,效益也看得见摸得着了,到时候再考虑能不能在衡水村复制一样的模式。
只有村人看得到的实惠和好处,远比我们怎么说都有力。
这对衡水村的乡亲们也才更负责任。
现在八字没一撇就去谈衡水村,那对两边都不好交代。”
杨合义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阳仔你想得周到。我叔他们也是听说有这么个事,心里头热乎,让我先问问。
你放心,等到了鹏城,我再打电话给老叔他们说清楚,这事儿急不得,得看三甲村这边先弄出个样子来。
要是真成了,那是咱们两个村的福气,到时候再谈不迟。”
“对,就是这个意思。”
卡车猛地一个颠簸,打断了谈话。
两人抓紧了车斗的边缘,相视一笑,话题也自然地转回了路上的安全和万家鲜水产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