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年味尚未散尽。
店内一派忙碌景象。
清洗消毒、采购补货、上架
员工们各司其职,为明天的开市做着紧锣密鼓的准备。
程阳正和父亲程建山核对短缺货品清单,其中一些特定商品的源头还在首都的工厂。
这件事,韩文已经交代给张泽杰直接与程阳对接。
于是这天下午,与张泽杰在电话里对完最后一批货单后,听筒那端的声音无缝切换成了韩文那熟悉的大嗓门。
“老弟,啥时候抽空来趟首都?”韩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利。
程阳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些:
“很要紧?”
他以为是北面布局出了变故。
“嗨,别紧张!”
韩文听出他语气里的凝重,哈哈一笑,“是关于北面那边整体进展和后续的一些想法,想跟你当面聊聊。
你要是不方便挪窝,老九那边随时能调两个得力人手过去帮你盯一阵子。”
“你那边的产业,万家鲜现在稳得很,你爹坐镇绰绰有余,加上那些‘护身符’,基本上没人动歪心思。
手表厂订单虽说我们不做这个了,但你们那边也不愁,产能稳住就成。新
开的机芯厂嘛老九认识几个行家,给你找个靠谱的经理人过去管着也行,一句话的事儿,问题不大。
这么一盘算,好像也没啥非得你亲力亲为、离不了手的事儿了吧?”
程阳眉宇间的凝重并未完全散去,追问道:“北面那边是有什么新情况?”
他需要确认这不是韩文在安抚他。
“暂时一切按计划推进,没出岔子。”
韩文的语气笃定,“老四那边刚传回消息,在几个关键地方,白手套的人选已经初步筛出来了,正深入摸底呢。
科研口子那边,按你的思路,一个核心人物已经搭上线了,关系正在加深。安保人员的招募也在稳步进行”
韩文简明扼要地将苏国方向的布局现状说了一遍,最后强调:
“不过云哥的意思,你在首都的话,消息来源更直接、更全面,对后续形势的判断和决策肯定更有力。”
他话里话外还是希望程阳能北上。
听完整体情况,程阳悬着的心才真正放回肚子里。
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而坚定:“韩哥,替我转告云哥,不用着急,现在这个阶段,稳住那些地方的根基才是当务之急。
我人在鹏城,一样能随之了解动态。
紧要的事情,咱们电话里商量;时效性不那么强的信息,派可靠的人送过来就行。
关键是”
他语气加重,“必须在变动来临前,把我们的‘点’扎下去,扎稳了!
否则将来风云突变,咱们只能干瞪眼,那才真是要命。”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另外,在首都单独准备一个安全屋。
所有关于北面的计划、人员档案、以及从去年开始往后的相关报纸期刊,全部归档存放。
将来时机到了,我会亲自过去,在那里做更详尽的推演和部署。现在过去,意义不大。”
“成!”韩文干脆利落地应下,“你心里有谱就行!挂了!”
“嘟嘟嘟”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程阳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韩文这一贯的雷厉风行,他早已习惯。
放下电话,程阳也没将苏国的事时刻盯着。
此刻的苏国还如同一座表面平静的冰山,但冰层之下,巨大的压力正在累积。
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在冰层崩解之前,在那些即将变得四分五裂却又蕴藏无限机会的土地上,埋下属于他们的种子。
关键中的关键,就是选好、用好那些“白手套”,让他们成为风暴来临时的触手和前哨。
这一步棋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首都那些大院子弟们。
就看他们的钞能力和执行力了。
他们的资源和人脉网络,是撬动这片冻土的关键杠杆。
程阳深知,自己远在鹏城的运筹帷幄就是元帅,但没有兵将在前面冲锋陷阵,是不可能打赢仗的。
所以,决胜点在韩文他们,而不是自己。
如果连这些大院子弟的资源都搞不定,他更搞不定。
放下电话,程阳收拾好货单,等后面张泽杰的货到了,再由自己老爸去对接。
只是,在程阳刚出办公室,刘洋正往这边来。
“老板!”刘洋见到程阳,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两天看你挺忙,也几乎看不到你身影,有件事要跟你说下。”
程阳疑惑:“什么事?”
刘洋稍微压低了声音,“老板,就是你回老家那天,我送小妹回园岭。我们快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了一辆吉普车。
那辆车的车牌是警用的。后面,有个女孩子找上了小妹,在一处地方谈了半个多小时。
小妹说是她的朋友,叫方梅。”
程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方梅?她在园岭村口?”
“是的。”刘洋点头道,“这方梅好像是特意在那等着的。她们俩就走到凉亭那边,在那儿聊了挺久的。
我当时在楼道门口等着,没听见说什么。后来小妹回来了,情绪很低。”
轰——!
刘洋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程阳脑海里!
他离开那天,周小妹和方梅在园岭村口私下见面了?
方梅找上小妹了?
程阳的眉头一皱。
她们谈了什么?
方梅在初七突然回首都,难道不是因为她姨丈,而是和那次谈话有关系?
一股巨大的惊慌和愧疚感瞬间攫住了程阳。
他几乎可以肯定,本就决定初十走的方梅,与这次会面脱不了干系!
她们说了什么?周小妹说了什么?方梅又说了什么?
他和这两人见面,两人都十分亲昵主动,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去问问小妹。
但却不敢面对周小妹那双清澈却可能深藏痛苦的眼睛。
不敢去戳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更害怕得到的答案会将他珍视的某样东西彻底打碎。
“你先回去吧。不用告知小妹我知道的事。”程阳强作平静道。
“好。”刘洋转身离去。
程阳重新回到办公室坐下,思绪翻腾。他仔细回想和周小妹相处的点滴,回想和方梅那通甜蜜的电话。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仿佛那场足以改变一切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但这种刻意的、滴水不漏的“完美”,比冷漠或质问更让程阳心惊。
它像一个精致的面具,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周小妹用她最真挚却又最笨拙的“主动亲昵”,把他隔绝在了真相之外。
她越是表现得主动和亲昵,毫无芥蒂,程阳就越清晰地感受到,那天园岭村口的谈话,对小妹造成的冲击有多大?
以至于她需要用这种“完美”的表演来维持表面的平静,来保护自己,也或许是为了不让他难堪?
他也了解方梅,自从第二次去首都,这丫头的性格就有点变了。
但这次电话却又变了。
现在想想,也是在遮掩。
程阳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温柔一刀”。
方梅去见小妹,挑选在自己回老家的那天早上,何尝不是不让自己难堪。
她们之间那场谈话的结果,显然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议”,而这“协议”的核心应该就是自己。
两人用最甜美的声音,说着最动听的情话,也在让自己不难堪。
但这层用甜蜜伪装的隔阂,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因为它承载着两份沉甸甸的、无声的牺牲与成全,反而让程阳更加愧疚。
结果这时,周小妹忽然来了。
程阳二话不说,起身过去将其拥入怀里。
“对不起。是我太贪心。让你受委屈了。”程阳在其耳边愧声道。
周小妹顿时就猜到程阳知晓了,沉默些许后,问:“你、你知道了?”
程阳点头。
“没有!没有委屈!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自己选的!”周小妹没有挣脱,而是靠在程阳的胸膛。
“那天,方梅姐来找我,我们说了很多。”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她说她喜欢你,很喜欢。她说你那么好,值得最好的,她说了很多你的好”
“她也问了我,问我是不是真心”
周小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随即更加用力地说:
“我说,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比喜欢我自己的命还要喜欢!自从你把我从关外带进来开始,你就在我心里了。”
“程阳,我知道你心里有大事要做,鹏城、首都,港岛你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
你的心那么大,装得下那么多东西,我没有方梅姐那么厉害,能帮到你那么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地宣告着自己的意志。
“但是,我的心很小很小,小的只能装下你一个!
我不知道什么是委屈,我只知道,只要能留在你身边,看着你,陪着你,哪怕哪怕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地方是留给我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忽地抬起头,抚摸着程阳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和守护:
“我就是一朵跟着你走的向日葵,你去哪,我就去哪!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比谁都清楚我自己在选什么!”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上。
程阳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片刺眼的光明。
那像是周小妹本该毫无阴霾的笑容,而如今,那笑容背后,藏着因他而生的阴影。
但下一刻,程阳捧着周小妹的脸,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