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月1日，启明无线电厂。
凛冽的寒气被挡在崭新的厂房外。
里面灯火通明，热流涌动。
白炽灯管将锃亮的流水线和设备照得晃眼。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焊锡、新塑料和机油混合的混合味道。
程阳和黄振海紧盯着生产线。
在他们身边，是厂里从原先工厂聘请的技术师傅陈耀宗。
陈师傅穿着笔挺的工装，神情专注，正用带着港腔的普通话最后一次与调试工程师确认参数。
穿着崭新藏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屏息凝神，站在各自的工位上。
这些都是原先加工电路板的工人。
经过这一个月的培训，基本上知晓如何操作。
“启动！”随着陈耀宗的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
低沉的电机轰鸣声骤然响起，传送带开始缓缓滚动。
第一块绿色电路板被精准放置。
机械臂动作，贴片机嗡嗡作响，细小的元件被工人精确“种”下。
波峰焊炉亮起橘红的光，锡液翻滚，焊点瞬间成型，饱满光亮。
“注意插件工位！”陈耀宗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盯着每个岗位的人。
工人依令而行，动作精准地将元件插入孔位。
流水线继续向前，程阳和黄振海跟在师傅身边，经过每个加工点，最后一路看到总装区。
流线型的磨砂灰abs外壳质感十足。
工人小心地将组装好的核心放入，合盖，锁紧螺丝。
从第一块电路板到最后组装完成，整个过程持续十五分钟时间——主要是还不算熟练。
且收音还是便携式的小收音机。
大的收音机，基本上是市场饱和的，但便携式，出门拿着就走的收音机，市场还能继续发展深挖。
这些技术，都是港岛那边的牌子。
现在改为了启明。
组装完成的启明收音机，被送入最终检测工位。
陈耀宗亲自上前，和测试员一起连接设备。
他旋动调谐钮，戴着耳机，紧盯着示波器的屏幕。
短暂的电流嘶嘶声后，清晰、稳定、无杂音的广播声，透过耳机和一旁的扬声器，如同清泉般流淌出来！
播放的正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东方红》旋律前奏。
“好！信号稳定，失真度低，底噪控制不错！”
陈耀宗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了专业而满意的笑容。
也对工人这一个月来的培训得以肯定。
他对着程阳和黄振海肯定地点了点头，“程生，黄生，第一台，合格！这些工人有基础，学起来很快。”
“那就好那就好。辛苦陈师傅了。”黄振海十分高兴。
这意味着，启明无线电厂正式开厂了！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流水线稳定地“吐”出成品。
检测工位的绿灯接连亮起，伴随着不同电台清晰的声音，汇聚成激动人心的信号。
工人们脸上的紧张被笑容取代，动作越发自信流畅。
这也意味着，他们将来的收入也会更多更高。
当1988年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灰绿色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恰好落在那排整齐下线、闪着崭新光泽的“启明”收音机上。
试生产，成功了！
“启明”的第一道光，落在了水围村上。
事后，程阳、黄振海和陈师傅在办公室里聊起来。
程阳没有过多寒暄，亲自给陈耀宗倒了一杯热茶，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位技术中坚：
“陈师傅，这次试生产能这么顺利，你居功至伟。技术上的把关、工人的指导，都靠你撑着。”
陈耀宗接过茶，脸上带着专业工程师特有的沉稳微笑，但眼底的疲惫和一丝成就感也显而易见：
“程生过奖了，分内事。厂里的工人上手很快，基础设备也调试到位了，大家劲头很足，这才是关键。”
程阳点点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入了核心话题：
“陈师傅，今天是想郑重地谈谈你的未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坚定：“你愿意长期留下来吗？留在启明，和我们一起把厂子做大做强。”
陈耀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程阳，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神同样殷切的黄振海。
他确实只是签了短期顾问合同，试生产结束，工人正式入手，没问题了就准备回港。
程阳也抛出他的条件：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办理长期在内地工作的证件和居留手续。
我知道你家人都在港岛，我保证，每个星期，你都可以休息两天，回港岛和家人团聚，交通费用厂里承担。”
“薪水方面，维持你现在的顾问标准不变。但年底，会根据工厂的效益和你个人的贡献，额外发放一笔丰厚的年终奖金。”
“更重要的是，”
程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对未来的憧憬，“我们启明厂，现在只是刚起步，但目标绝不是只做收音机。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专业技术师傅，而且是越多越好！
如果你愿意留下，我想请你担任我们厂的总工程师，负责整个生产流程的技术把控、工艺改进和新品研发。”
“收音机只是开始。我们要做专业的电子产品制造商。
下一步，卡带收录机、cd播放机，甚至更先进的通讯产品这些都需要强大的技术团队支撑。
研发新技术，攻克新难题，这离不开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带头人。”
最后，程阳抛出了最具分量的承诺：
“陈师傅，人才才是工厂真正的基石，这点我和黄支书都非常清楚。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和我们并肩作战，我程阳在这里承诺，只要工厂发展顺利，达到我们预期的目标，启明厂可以分给你一定的股份。
让你不只是拿薪水的工程师，更是启明真正的主人之一！”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余音和远处的鸡鸣狗吠。
陈耀宗脸上的沉稳被一丝震动取代。
他没想到程阳的挽留如此有力度、有诚意，更没想到会直接涉及股份！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核心伙伴，而不只是一个高价请来的“过江龙”。
每周可以回家、高薪、奖金、总工职位、技术挑战的舞台，还有未来成为“主人”的可能
这些条件，对于一个在港岛电子厂打拼多年，深知技术价值却也深知“打工仔”天花板的人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
他懂收音机的各类技术，但在港岛，每月也只是拿几千块的工资。
这收入，在港岛已经很不错。
但股灾后，工作收入也就受到了影响。
黄振海此时也开口了，声音带着水围村特有的质朴：
“陈师傅，程阳的话，就是我们水围村集体的话！你是真本事的人。厂子的发展路线，都是程阳在抓。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工厂。
但工厂要长远，离不开技术师傅。
我们相信程阳的眼光，也信得过你！”
陈耀宗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杯。
他看着眼前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目光热切的男人，一个代表着年轻的资本、视野和闯劲。
一个代表着本地村落的支持、信任和朴实的需求。
陈耀宗的目光最终落回程阳脸上，那份专注和野心，让他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刚入行时同样充满干劲的自己。
他缓缓开口，带着浓重港腔的普通话却异常清晰：
“程生，黄村长这份诚意，我感受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股份的事情，以后看厂子发展再讲。但总工程师的位置，技术这一摊子事，我应承了！
留下来，和你们一起，看看启明能走到哪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技术人特有的锐利和期待：
“不过，程生刚才讲要开发新东西？卡带机？好！有目标就好！
我也有几个在港岛的老友，技术过硬，如果厂里真需要，我可以试着问问他们有无兴趣北上。但待遇方面”
“放心，只要有本事，能一起把启明做大，你们就是工厂的元老，也是主人之一。该有的，都会写入合同。”
“好！”
陈耀宗点头，旋即又补充道：“但我也说清楚，技术上的事情，我说了算，若是哪天，我的建议你们听不进去。那也就没必要待着了。”
程阳也补充道：“技术上，你们是专业的。但相应的，我把控将来的发展方向和研究方向。
具体到技术如何进行，你们做主。
更多的，我们更想着坐下来好好商议。我们都是为了厂子更好，自然不会外行指导内行的事情。”
“没问题。”陈耀宗点头，“那你们什么时候需要，我就去那边找人。”
程阳和黄振海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人才永远都是企业发展的第一梯队！
只是下一刻，程阳忽然问：“陈工，不知你有认识寻呼机技术的师傅吗？”
很可惜，陈耀宗没有给出程阳想要的答案。
寻呼机技术的师傅和收音机的技术师傅，虽说其中有些相关联，但陈耀宗没有接触过。
接下来，程阳拟定合同，之后找人给陈耀宗办理证件。
黄振海则是想着单独给这些技术师傅找单独的房子住。
且工厂的办公室，在程阳的计划下，也准备建造一个大的。
要研究，要办公，不能再这么简陋了。
这些事情，黄振海都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