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年，与老家那种被鞭炮硝烟和厚重年味包裹的传统氛围截然不同。
89年的鹏城春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张力。
表面的热闹与喧嚣仍在。
回鹏城的路上，透过车窗，主干道上的彩旗和红灯笼依旧高悬。
但似乎比往年褪色得更快了些。
在料峭的春寒下，今年的年，稍显冷清些。
一些政府搭建的年会集市，舞狮队还在卖力地表演，锣鼓喧天，吸引着围观的人群，孩子们的笑声清脆。
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围观者中纯粹看热闹的多，真正消费的却少了。
街头巷尾，售卖廉价年花、利是封的小摊贩依旧不少。
但吆喝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摊主们搓着手，眼神频繁扫过行人，盼望着早点清货。
但这年都基本过了，他们依旧不愿放弃一点微薄的收入。
农贸市场做生意的人还不多。
但去年这个时候，市场的人已经不少。
回了超市，程阳也没去俩女，而是开摩托特意去走了几个大型肉菜市场。
与去年此时摊位前挤破头、价格高企的景象不同。
今年猪肉摊位的案板上，肉品明显堆得更厚实了。
白花花的肥膘、红润的瘦肉，甚至一些排骨、猪蹄，都显得供应充足。
摊主们或百无聊赖地挥着蒲扇驱赶苍蝇，或主动吆喝着“平靓正”，价格牌上标注的数字，比起年前高峰时期，已然回落了不少。
甚至低于去年同期的水平。
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88年风波后，产能报复性反弹，供应量激增。
行走在这熟悉又带着微妙变化的城市里，程阳的心情是复杂而笃定的。
老家那种盲目扩张的热情，与眼前鹏城显露的“过剩”和“降温”现实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到的不是萧条，而是一个经济周期必然的调整阶段，是市场这只无形的手在发挥作用。
年初八，程阳先去了方梅那边，她初十就要回首都了。
初十过后，周小妹也准备回港岛了。
而鹏城，也迎来了新一年的复苏。
正月十五的鹏城，空气中残留的年味儿被日渐活跃的生意气息冲淡。
万家鲜超市的办公室房间里，气氛却异常专注。
市建二公司的王经理，带着之前两位师傅，正和程阳围在一张铺开的大幅手绘平面图前。
图上，是那片位于田贝村后面、尚显荒芜的150亩土地。
“程老板，根据你上次提的要求，我们做了第一版规划。”
王经理指着图纸，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干练，“核心思路是‘集约高效、预留发展’。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偏北的区域，也是最靠近外面的区域：
“这是规划的主厂房区，一期先建两栋，每栋设计为两层标准框架结构，单层面积2000平。
层高按你说的，首层7米，上层6米，足够容纳手表组装生产线和一些精密设备。
两栋之间预留了足够的通道和连廊接口，不用下楼绕路，直接穿过连廊。”
一位老师傅适时补充道：“程老板，地基我们考虑按四层荷载打，以后往上加两层都没问题，省得将来麻烦。”
程阳点点头，目光锐利地在图纸上移动：“原料仓和成品仓呢？”
“原料仓放在园区东侧，靠近规划中的次入口，方便大型货车进出卸货。”
王经理指向图纸东边，“设计为单层大跨度钢结构，面积5000平，内部考虑分区，普通原料、贵金属和化学品分开存储。贵金属区会特别加固安保设计。
成品仓紧邻主厂房西侧，3000平，两层，方便成品下线后直接入库周转。”
“电镀车间？”程阳问到了关键且敏感的环节。
“在这里，园区西南角。”
王经理的手指滑到最边缘，“严格按独立厂房设计，与主生产区和生活区保持足够距离。
考虑到电镀工艺的废水废气，这里设计了独立的排污管道接口和预留的污水处理池位置。
后续环保设备安装也方便。结构上会做特殊防腐处理。”
另一位老师傅插话：“电镀车间的通风和消防是重点，图纸上我们都标了强排风口和专用消防栓位置，具体施工时会再细化。”
程阳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生活配套呢？工人宿舍、食堂？”
“园区北面，靠田贝村那边，相对安静。”
王经理指向北侧，“规划了两栋五层的员工宿舍楼，每层1500平，带独立卫生间和阳台的基本间。
食堂和活动中心放在宿舍楼底层和旁边一栋两层小楼里。这一块和主生产区用绿化带和小广场隔开，减少干扰。”
程阳的手指敲了敲图纸上仓库后面的一大片空白：“这片预留地，做什么？”
“这就是‘预留发展’的关键了。”
王经理露出理解的笑容，“按你说的，不一次性塞满。
这片地足够大，将来无论是扩建新厂房、建研发中心、或者像你提过的，引入配套的精密零件供应商建个小园区，都绰绰有余。
现在先用围墙圈进来，地面简单硬化做停车场或临时堆场都行。
“道路和基础设施？”程阳追问细节。
“主干道双车道，环绕核心区，连接各个功能区。
次干道单车道。水电管线全部预埋到位，容量按目前需求的两倍预留，接口都留好。
园区围墙、门卫室、照明这些基础配套都包含在一期里。”
王经理回答得很周全。
程阳的目光在图纸上反复逡巡，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机器轰鸣、工人忙碌的场景。
“王经理，规划思路没问题，很清晰。”
程阳最终开口，语气沉稳，“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
第一，原料仓的贵金属存储区，安保等级要提到最高，图纸上要明确标注监控室、报警装置和物理隔离的具体要求。
第二，电镀车间预留的污水处理池位置，再往边缘挪至少十米，确保绝对安全距离。
第三，宿舍楼的设计，多加一栋，为管理层，人才专用。还有，多加一栋办公楼，一栋物业大楼”
程阳将物业大楼的事情跟对方说了一番。
王经理迅速记下：“没问题，这些我们马上调整细化。”
“预算框架呢？”程阳问出了核心问题。
王经理和两位师傅对视一眼，拿出一份初步的估算清单：
“程老板，一期工程，包括两栋主厂房、原料仓、成品仓、电镀车间、两栋宿舍楼基础、食堂活动中心、围墙、道路硬化、水电管网预埋、绿化这些主体，再加上一栋办公楼和宿舍楼，按目前建材和人工价格估算，大概在这个区间。”
他指着一个数字范围。
1800-2100万！
数字不小，但在程阳预料之内。这还只是占据一半的面积。剩下一半还未规划。
他仔细看了看，心中快速盘算着超市的现金流，点头：
“可以。你们尽快根据我的意见修改图纸，做出更详细的预算书。一期工程，争取三月能正式动工。”
“好！程老板爽快！”
王经理脸上露出笑容，“我们回去就加班加点，保证按时把细化方案和预算送来。”
对市建来说，这是第一例给个企建造工业园区的方案，这对公司来说，也是一项不错的尝试和宣传。
处理了这件事，送他们离开后，程阳回到办公室沉思了起来。
未来两年，工业园的事情必然多关注一些。
可今明两年，他要关注日系股市和苏国的事，也就没办法盯着。
想了想，他给韩文去了一个电话。想从他那边找个专业管理的。
他从周成东这边联系了一个监理单位，主要是缺少一个严格按照他要求，总管全部的人。
程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韩文在首都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经过总机转接的短暂等待，听筒里传来了韩文那熟悉、带着京腔儿、透着股爽利劲儿的声音：
“喂？阳仔？这么早，从鹏城打过来的？年还没过利索呢，不在家多待两天，这么急着回去搞事业啊？”
背景音里似乎还隐约有点广播声。
“文哥，新年好。”程阳笑着问候，“家里事儿处理完了，鹏城这边一堆事儿等着呢。这不，有件要紧事，得请你帮个忙。”
“哦？你说。”韩文的声音立刻收起了调侃，变得认真起来。他知道程阳不是轻易开口的人，主动找他帮忙，事情肯定不小。
“我在鹏城田贝村后边拿了块地，150亩。”
程阳开门见山，“准备建明时手表厂的工业园。第一期工程三月就得动土开干，包括主厂房、原料成品仓、电镀车间、宿舍楼、办公楼，还有围墙道路水电这些基础设施，预算在一千三到一千五百万。”
“嚯！”韩文在电话那头语气里带着惊讶，“行啊阳仔！这手笔够大的！看来你这手表牌子是铁了心要在鹏城扎下根，往大了干了！好事儿！”
“是好事，也是个大工程。”程阳语气沉了沉，“未来两年，这工业园就是我的主要工程。
但问题是，今明两年，我的主要精力得放在苏国那头，时间精力大部分都得扑过去，怕是在鹏城这边就盯不住了。
工地上的事儿千头万绪，没个可靠又压得住阵的人不行。”
韩文立刻心领神会：“你是担心底下人镇不住场面，或者专业性不够，出纰漏？想找个信得过、懂行、还能帮你把总关的人，替你钉在工地上当‘总指挥’？”
“没错！”程阳斩钉截铁道，“我需要一个总管。不光要懂工程管理，懂施工，最关键的是人要硬气，有原则，能压得住那些包工头、材料供应商，让他们不敢耍滑头。
更要执行我的要求，特别是电镀车间的环保安全、贵金属仓库的安保级别，这些都是红线，半点马虎不得。
我在鹏城已经联系了监理单位，负责技术监督，但我还需要一个能总揽全局、只对我负责的‘大管家’。”
“这要求可不低啊。”
韩文沉吟着，“既要懂行，又要忠心耿耿，还得有手腕能压住场面
内地现在搞建设如火如荼，但真正符合你这要求、既懂专业又不会被好找。”
“所以这不就想到文哥你了嘛。”
程阳嘿嘿一笑，“你在首都和鹏城都人头熟，路子广，认识不少搞基建、管工程的行家。
帮我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最好是参与过大型工业项目，有当项目经理或者工程总管经验的，为人稳重可靠，做事有章法，关键时候能顶得住压力、扛得起担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程阳耐心等待着。
“嗯”韩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笃定，“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姓林，以前是部委下属一个大型设计院的老工程师，后来在几个重点工业项目的指挥部当过现场总指挥，经验那是相当丰富，管过比你这规模还大的厂子。
老爷子作风硬朗，原则性极强，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铁面包公’，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工程质量、安全、预算抠得那叫一个死！
但前两年退居二三线了。但具体什么情况，我还需要调查下。
我父亲年轻时当年搞三线建设时和他共过事，关系不错。”
“林”程阳默念着这个名字，“能力和口碑怎么样？”
“能力绝对过硬！”韩文语气肯定，“他经手的项目，从图纸到落地，没出过岔子。管理极其精细，成本控制、质量要求、工期节点，样样抓得紧、管得严。
最难得的是这人一身正气，油盐不进，
该拍桌子骂娘的时候绝不手软，该按规矩办事的时候寸步不让。他当总指挥，包工头都得规规矩矩的。
但得有人配合他，不然一个人也弄不起来。”
“太好了！这正是我需要的人！”程阳心中大定，“他现在的具体情况？”
“不着急，我需要问问。”韩文很干脆，“我亲自去拜访一下林老，探探他的口风，也帮你把把关。
他这人比较认老交情，我这去说比较合适。如果他有意向，我再安排你们见面详谈。怎么样？”
“太感谢了！这事就拜托你了！”程阳松了口气，有韩文亲自出马，分量和效果绝对不一样。
“待遇方面你放心，只要林老肯出山，能帮我把这摊子管起来，我绝对拿出最大的诚意！”
“这我信你。”韩文笑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阳仔，你刚才说今明两年重心放苏国？今年打算怎么做？”
程阳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苏国那边，今年动静有点大，也是最后打稳关系，以及进一步尝试的机会。今年我估计少不了去首都多次。可能会常驻东北。
所以鹏城这工业园，得有人帮我盯着。毕竟其他人都要事情做，也不专业。”
电话那头的韩文沉默了几秒钟，显然从程阳郑重其事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分量。
他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只是用同样郑重的语气承诺道：“明白了。林老这边，交给我！”
“谢了，文哥！”程阳由衷地道谢。
韩文这份承诺，让他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