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卫云谈好事情,程阳也就离开了。
在首都,他没待多久,在陪了方梅三天后,程阳便和赵铁柱坐飞机前往东北龙江。
机场外寒风凛冽。
零下二十几度的低温瞬间包裹了程阳,呼出的气息立刻变成一团白雾。
相比于首都的干燥和南方的湿冷,东北的严寒带着一种凛冽的穿透力。
来接机的老四赵武、老六郝文山、老七庄向阳。
他们在得知程阳要来这边,所以提前汇合。
“走,上车!这鬼地方,站一会儿都能冻成冰棍!”
赵武裹紧了身上的军绿色棉大衣,一把接过程阳简单的行李包,拍着他的肩膀就往停车场走。
郝文山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领子竖着,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更加苍白阴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稀少的行人。
庄向阳则是一脸精明的笑容,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老幺,这才几个月没见,怎么感觉人又长个了?不会是垫东西了吧?”
程阳翻了个白眼:“扯犊子,我用得着?我这净身高都175了,穿鞋178都正常,我还能继续长个呢。”
“哈哈,那也快追上我们了。”赵武笑道。
“车上有暖风,咱赶紧的!”郝文山催促道。
来接他们的是两辆半新不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
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座驾。
赵铁柱带着行李在后车,他们四个在前车。
车里果然暖和许多,老七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机场。
“直接去老地方?”庄向阳握着方向盘问道,他口中的“老地方”是他们在龙江的一个安全落脚点,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单位家属院小套间。
程阳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一片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田野和光秃秃的白桦林,呼了口气:
“不,先去你们电话里说的小楼看看。”
“小楼?”庄向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行!老四,老六,都坐稳了。”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一条更偏僻的、积雪被压实的土路。
郝文山眉头微皱,没说话。
赵武立刻来了精神:“阳仔,听云哥说现在目标是航空发动机高温合金叶片的铸造工艺图纸,部分关键设备的参数手册,还有一小批成品叶片样品?”
程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灰白色景致,随后摇头:
“不着急,先去探探路,看看再说。四哥,那边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路线基本都差不多了。”赵武道:“现在就在等着安排。但近来,我们在接触另外的几个海关的人员。”
程阳疑惑看去。
赵武苦笑道:“小鬼难缠。他们内部的争斗也不小。但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
程阳微微点头。
到了地方,下车。
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发出尖细悠长的呜咽,刀子般刮过寂静的街道。
面前是一栋两层的,敦实的俄式砖混结构房子。
半圆拱券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别墅的雕花铁门紧闭,门楣上方,一块早已斑驳脱漆的木牌挂着,依稀可辨几个褪色的字迹——中苏友好协会道里区联络处旧址。
一个早已被时代遗忘的幌子,此刻成了最好的场地。
说是小楼,实则也是别墅了。
深处,一间刻意避开临街窗户的地下室,才是真正的核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那是油墨和残留的烟味。
角落里堆放的旧报纸和书记。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吊着的白炽灯泡,瓦数不低,照得蹭亮,在粗糙的石灰墙面上投下几个被拉长的身影。
但整个地下室却十分温暖。
显然,加暖条件不差。
“这地方不错,但怎么选在这里?”程阳找个地方坐下,好奇问。
庄向阳道:“主要是这里没人来。楼上有几个人盯着这里,且空间也大。当然,最主要交通方便,也靠近机场。
在其它边境也都有据点。但大部分都在这里做事。”
程阳点头,起身问:“那就做事吧,哪个房间?”
“楼上,我带你去。”赵武道。
随后,程阳上了楼,楼上也有暖气片。其余两人也跟着上去。
而这房间里,陈列着几个书柜。
一张大的办公桌,墙壁上订着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地图。
都是各个加盟国的,地图上也有一些勾圈点画的标注。
“还挺齐全。”程阳笑道。
“都是一点点整理集合起来的。”赵武道:“也是为你准备的。越全你也有更多把握不是?”
程阳摇头:“布局到现在,根基基本上下去,基本上你们也能操作了。”
但赵武也跟着摇头:“不,云哥说了,这件事得你来操作。
动脑子和动手的,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大家都知道你脑子比我们都好使。
所以,我也只是上战场的兵,但你是指挥的军师。”
程阳也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问道:“所有信息都在这里了吗?”
赵武道:“都在这里了。”
“好。”程阳说道:“我需要一些时间好好了解,我不知道的事情会记录下来,再统一问你们。”
“好。”赵武三人都点点头。
程阳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那张堆满地图和资料的办公桌前。
他脱下厚重的棉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专注起来,精气神也不一样了。
他先是扫视了一圈墙上的地图。那些勾圈点画的标记,代表着已知的路线、检查站、联络点、以及目标可能的位置或活动区域。
郝文山进行解释,程阳听着。
郝文山提供的边境图尤其详细,连冬季封冻的小道、废弃的伐木路都标注了出来。
看似不起眼,但将来估计会成为秘密的转运路线。
赵武整理的“海关”人员信息则用不同颜色的图钉钉在旁边一块软木板上。
每个图钉下都压着一个小纸条,写着人名、职务、性格特征、可能的诉求和风险等级。
庄向阳负责的后勤和据点信息则放在桌上一本厚厚的活页夹里。
程阳快速掠过这些信息。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关于目标工厂安保情况的汇总报告。
他看得很慢,也在思索。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被风卷起的雪粒拍打窗户的细碎声响。
赵武、郝文山、庄向阳三人也默契地安静下来。
郝文山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眼神低垂,似乎在假寐,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保持着高度警觉。
他本就在军队练过,出来后才一直跟着卫云等人。
庄向阳则走到窗边,小心地拨开厚重的窗帘一角,观察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和远处被雪覆盖的原野。
赵武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目光始终落在程阳身上,等待着这位“军师”的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程阳时而蹙眉,时而用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或疑问符号。
他时而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某条标注的路线虚划,似乎在测算距离和时间。
或者评估某个节点的风险。
他偶尔会拿起某个“海关”人员的纸条,凝神看一会儿,又放回去。
这份专注和沉默无形中给房间增添了压力。
庄向阳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赵武。
赵武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终于,程阳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长长地吁了口气,白气在温暖的房间里瞬间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钉着“海关”人员信息的软木板前,目光在几个标记着“风险较高”或“诉求不明”的图钉上停留片刻。
他只是先看完赵武等人要处理的事情。
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处理起来不难,先让他们着手处理了,后续才能继续处理别的。
“四哥,”程阳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接触的那个叫‘瓦连京’的苏国海关副科长,报告里说他最近在打听黑市美元汇率?”
“对,”赵武立刻应道,“他老婆好像生了病,需要一笔不小的进口药钱。她明面上的工资肯定不够。”
“嗯。”程阳点点头,手指点了点瓦连京的名字,“这个人,可以列为优先突破点。
他缺钱,而且是急钱,这就是弱点。但要注意方式,不能直接送,太露骨。七哥。”
“在,阳仔。”庄向阳立刻从窗边走过来。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黑河那边认识一个倒腾‘稀缺物资’的掮客?”
“有,老毛子,叫伊万,路子野得很,也懂规矩。”庄向阳眼睛一亮,明白了程阳的意思。
“让他出面。”程阳指示道,“通过伊万,用‘合理’的价格,卖给瓦连京他老婆需要的药。
药钱折算成卢布或者我们需要的其他‘东西’,反正你们根据具体情况,自己酌情安排,达到目的即可。
总之,要帮他解决了燃眉之急,又不会觉得烫手。
建立起‘信任’和‘交易渠道’是第一位的。具体操作,你和伊万商量,确保干净。”
“明白!”庄向阳用力点头,脸上精明的笑容更盛,“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办得他舒舒服服,还挑不出毛病。”
“六哥,”程阳转向一直沉默的郝文山。
郝文山抬起头,锐利的眼神看向程阳。
“目标工厂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你提供的报告里说冬季有调整?”
程阳拿起那份安保报告,“尤其是夜班,因为严寒,岗哨的警惕性和活动范围似乎都有变化?”
“是。”郝文山言简意赅,“我的人多次传回的消息说,晚上九点后,外围流动哨减少,固定岗亭的观察视野因积雪和结霜变差。
凌晨两点到四点,是人最困乏的时候。他们最近新配发了更厚的棉大衣,但也影响了行动的灵活性。”
“很好。”
程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需要你这两天亲自去确认,尤其是凌晨那个时间段,确认他们的实际状态,死角位置,以及有没有取暖喝酒的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那边的人注意安全第一,只观察,不靠近。带上红外望远镜。你汇总消息即可。”
“嗯。”郝文山应了一声,表示收到任务。
“至于航空发动机叶片技术、手册和样品。正常来说,在基辅那边才是主要的。但既然这边也有相关的,那就不能错过。”
程阳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点向靠近满洲里边境线的一个苏国城市。
“四哥,你之前也提到这里有个备用的安全屋,靠近铁路货运站?”
“对,一个废弃的木材厂小办公室,很隐蔽,我们清理过,也通了简单的暖气。”赵武回答。
“图纸和手册,目标小,但价值最高,风险也最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的传递渠道。”
程阳沉吟着,“样品体积大,但伪装得好,反而可能利用常规运输漏洞。
瓦连京这条线如果建立起来,优先考虑让他‘无意中’为图纸和手册的运输提供便利、
比如在某个特定的检查站行个方便,或者对某个特殊的邮包视而不见。
具体的传递方式和伪装,这点不难,你们结合对方内线消息就行。”
他抬起头,看向三位兄弟:
“我会把全部的情报信息看完,再做新的行动计划。先把你们手里的事情先处理了。
四哥,你继续和瓦连京保持友好接触。再联系研究院的人,看看资料有多少。
等七哥那边铺好路以及六哥拿到关键时间点的观察报告,在进一步计划。
另外,保障好据点安全,通讯畅通,准备好可能需要的一切物资,特别是车辆和应对严寒的装备。”
“明白!”三人先后点头应下,眼神中都燃起了火焰。
程阳的到来,清晰的目标和缜密的思路,让他们不用再烧脑了,也把事情变得条理分明,充满了可能。
程阳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在崭新的白纸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瓦连京、伊万、药品交易、凌晨观察、图纸传递、样品伪装、备用安全屋
这算是真正核心技术的“首战”。
程阳本以为会在乌k兰那边动手,谁知这边的研究所就有一份现成的。
而这些小关卡,对他们来说不难,但难的是人心把控!
窗外,东北的寒风依旧呼啸,卷起漫天雪雾,将这座不起眼的小楼更深地掩埋在苍茫的白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