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20号。
莫s科的冬天格外漫长而绝望。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克林宫的金顶上,仿佛凝固的铅块,吸走了城市最后一丝活力。
街道上,排队购买面包的人群像一条条僵死的蛇,蜿蜒在积满脏雪的人行道上,眼神空洞,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凛冽的寒风撕碎。
商店的橱窗空空如也,只有褪色的“面包售罄”或“今日无肉”的告示在风中摇曳。
如同这个庞大帝国发出的垂死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那不仅仅是劣质煤炭燃烧产生的硫磺味,更是整个国嘉机器锈蚀、僵化、行将就木的味道。
g僚系统瘫痪,工厂停产,物资匮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l布,这个曾经象征着苏w埃荣光的货币单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堆废纸。
莫s科郊外,一个废弃工厂的幽暗角落,空气污浊。
此时的他,裹着厚重的旧皮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褪色军大衣的男人,肩章早已被拆掉,脸上刻着深深的焦虑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
他们是这片黑暗森林里的猎食者。
“彼得罗维奇,你的货呢?”伊万诺夫的声音低沉,“完整的。”
被称为彼得罗维奇的军工仓库主任,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他烦躁地搓着手:
“伊万诺夫,钱!我要美元!l布l布就是他妈的擦屁股纸!我父亲还在医院等着!”
他声音嘶哑,“那帮吸血鬼只认绿票子!”
伊万诺夫没说话,只是缓缓拉开身边一个沉重木箱的盖子。
昏暗的灯光下,整齐码放的长城牌午餐肉罐头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红色的标签在污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千箱。”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南方来的,最好的肉。还有五十箱伏特加,”
他踢了踢脚边另一个箱子,“这比票子更好,够你打通任何关节,救你父亲的命。”
彼得罗维奇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光。
他扑到箱子前,拿起一罐午餐肉,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贪婪地抚摸着光滑的罐身,仿佛那不是肉,而是流淌的黄金和生命。
但下一刻,伊万诺夫一脚踩住箱子,死死盯住彼得罗维奇:
“原件,雷达的核心收发单元和相关技术,混在三天后发往乌l巴托的‘援蒙农机’专列里,车号9465,目的地——二连浩特。”
彼得罗维奇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取代。
他猛地点头,声音发颤:“好!明晚!凌晨三点!我的内应打开仓库西侧小门!
你的人,只有半小时!只能开叉车!动静大了,我们都得完蛋!”
他死死攥着那罐午餐肉,仿佛那是他妻妹活命的唯一稻草。
伊万诺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剩下的,等东西到手,我会让存放到上次见面的仓库里。”
说完,将帽檐拉得更低,转身消失在工厂深处更浓重的阴影里。
留下彼得罗维奇一人抱着冰冷的罐头,在绝望和贪婪的漩涡中剧烈喘息。
远处,克林宫巨大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同一时间。
西b利亚的寒流席卷了乌拉尔山脉。
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郊外,一座守卫森严的仓库像一块巨大的灰色金属,嵌在未化的冻土之中。
高耸的围墙、密布的电网、瞭望塔上持枪民兵的身影,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特种金属的冰冷气息。
那是vt-8航空级钛合金锭——国之重器,沉睡在厚重的库门之后。
距离仓库几公里外,一个废弃的矿工宿舍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伏特加的浓烈气味。
谢尔盖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旁,桌上一盏煤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
他面前站着七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眼神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凶悍和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漠然。
他们是前空降兵,祖国曾经的利刃,如今被时代抛弃的失业者。
谢尔盖没有说话,只是将两叠崭新的美元钞票“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绿油油的光芒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苏装、笑容憨厚的男人。
身边是温柔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孩子,背景是温馨的公寓。
最后一张,是全家福被精细地剪成了碎片,只留下男人惊愕的头像部分。
他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些碎片照片:
“今晚之前,这个,会送到他老婆孩子手里。告诉他,合金锭今晚会被‘国嘉紧急征用’。配合运输,他全家平安,还有这个。”
他点了点那两叠美金。“不配合照片怎么碎的,他全家就怎么碎。”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大汉拿起一张碎片照片,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头儿,明白!我们是‘光荣的工人纠察队’,奉命征用国嘉战略物资!”
其他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充满暴戾气息的低笑。
深夜,风雪更急。
十几辆涂着斑驳红漆、挂着“工人纠察队”木牌的嘎斯卡车,咆哮着冲破风雪,蛮横地停在37号仓库大门前。
刺眼的车灯撕破黑暗,直射哨塔。
刀疤脸第一个跳下车,裹着“纠察队”的破旧臂章,手里端着一支上了膛的aks-74u短突击步枪。
身后跟着六个同样杀气腾腾的“队员”。
“开门!紧急命令!国嘉征用!”
刀疤脸用枪托狠狠砸着紧闭的合金大门,声音在风雪中炸开。
哨塔上的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拉动枪栓:“口令!证件!没有命令”
“命令?!”
刀疤脸狞笑一声,猛地抬起枪口,一串炽热的子弹瞬间撕裂了哨塔的木质围栏,火星四溅!
“这就是命令!苏wa危急!耽误了国嘉大事,你们全家都是叛国罪!”
仓库内部警铃大作!
沉重的库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开启一条缝隙,民兵队长瓦西里带着七八个手下冲了出来,枪口紧张地指向这群不速之客。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哪个部门的命令?我要核实!”
刀疤脸根本不答话,眼中凶光一闪,爆喝一声:“叛徒!阻挡征用!给我打!”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ak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他身后的“纠察队员”如同出笼的饿狼,瞬间开火!
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门口的民兵队伍!
仓库门口瞬间变成了血肉屠场!
猝不及防的民兵们惨叫着倒下,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狰狞的图案。
伊万诺维奇目眦欲裂,怒吼着试图组织反击,但对方的火力太猛,配合默契,显然是真正的战场老手。
一个点射打飞了他的军帽,他狼狈地翻滚到一辆卡车后面,子弹啾啾地钻入他身边的铁皮。
战斗短暂而血腥。
不到五分钟,门口抵抗的民兵已全部倒在血泊中,只剩下伊万诺维奇背靠卡车,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步步逼近的刀疤脸,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刀疤脸一脚踹开卡车旁一个民兵的尸体,走到伊万诺维奇面前。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他的眉心,冰冷刺骨。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剪碎的全家福碎片,在伊万诺维奇眼前晃了晃。
又指了指仓库深处那堆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昂贵幽光的银灰色金属锭。
“队长同志,”刀疤脸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国嘉征用。签个字,盖上你的章,你全家平安。或者,我送你全家团聚?”
他手中的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伊万诺维奇看着照片碎片上妻子惊恐的眼睛,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容被粗暴地撕裂,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他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颤抖着掏出钥匙和印章。
仓库深处,沉重的钛合金锭被“纠察队”熟练地装上卡车。
一次性运输不了多少,但今晚会分几次全部送走。
等这些东西全部送走,刀疤脸将两叠美金塞入伊万诺维奇的怀里,然后一枪打在他的手臂上,在对方惨叫之际,狞笑道:
“这钱,足够你们离开这里,去乌k兰什么的。这枪伤,保你命的。”
随后,上车,将最后一批合金锭带走。
也是同一时间的半夜。
白e罗斯的明斯克。
巨大的铁路编组站如同钢铁巨兽的巢穴,无数铁轨在黑色夜空下交错延伸,望不到尽头。
但蒸汽与柴油机车的轰鸣声、金属撞击的铿锵声、调度员嘶哑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工业时代特有的沉重交响。
一列由二十节深绿色重型平板车组成的货列,静静停靠在最偏僻的备用轨道上。
车身上用白色油漆喷涂着醒目的编号:9465。
车厢里,是三百吨38khn3fa特种高强度合金钢——制造核潜艇耐压壳的脊梁,也是航天、能源、轴承等方面的重要材料!
负责白e罗斯,远东国际的负责人名为伊凡。四十几岁的退伍兵。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沾满油污的铁路制服,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精光闪烁的眼睛。
他腋下夹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检修工,沿着铁轨边缘,不紧不慢地走向9465次货列的车头位置。
调度室巨大的玻璃窗就在前方不远,里面人影晃动。
车头旁,一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烦躁地抽着烟,不时抬手看表。
这个编组站的调度长,一个被生活压榨得只剩下油滑和贪婪的小官僚。
伊凡走近时,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伏特加的气息扑面而来。
“波波夫同志,”伊凡的声音带着沉稳,“时间差不多了。”
波波夫猛地吸了一口烟,烟头在寒风中亮得刺眼。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白e罗斯口音:
“你确定?改成‘s’级?这他妈是掉脑袋的事!万一被查出来”
“掉脑袋?”伊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
“想想你儿子在r士银行账户里的那笔钱,波波夫同志,或者”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想想你去年丢失的那批出口到芬兰的木材货款报告,如果它出现在你们j委的桌子上?”
波波夫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烟灰簌簌落下。
他死死盯着伊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伊凡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条耐心等待猎物窒息而死的蛇。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远处机车的汽笛在呜咽。
终于,波波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将烟头扔在脚下,用厚重的靴子狠狠碾灭。
“妈的妈的!”
他咒骂着,一把夺过伊凡从工具包里递出来的一支特制的粗头油漆笔。
他肥胖的身体笨拙地爬上机车旁的铁梯,凑近车头侧面悬挂的、写有“9465”编号的铁牌。
他的手抖得厉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9465”后面那个“5”的竖杠上,狠狠地涂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乎覆盖掉原来数字的“s”。
946s。
一个字母的改变,如同一个邪恶的魔法。
这列装着国嘉重器的货列,瞬间披上了“s级绝密军事运输”的伪装。
获得了在苏庞大而僵化的铁路系统内近乎免检通行的特权。
“快!快走!”
波波夫几乎是滚爬着下来,头上全是冷汗,“我只改了发车调度单上的记录,纸质档案还没动!你们最多只有到国境线的时间!”
伊凡点点头,面无表情,将一叠绿钞塞在对方怀里,转身快步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铁轨和车厢的阴影里。
波波夫看着怀里的一万美金,有些发愣。
但伊凡已经绕到946s次货列的中段,一个穿着同样油污工装、眼神机警的年轻人早已等在那里,脚边放着几个密封的金属桶。
“山猫,动手。”伊凡简短下令。
代号“山猫”的年轻人立刻拧开桶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千百条死鱼在夏日高温下暴晒腐烂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爆发出来!
那是经过浓缩的、最劣质的波罗的海鲱鱼罐头汁液!
山猫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动作飞快,用刷子将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泼洒在几节关键车厢的门轴、锁扣和通风口附近。
刺鼻的气味如同有形的毒雾,迅速弥漫开来,连附近轨道上作业的几个工人都不由自主地掩鼻咒骂着后退。
十五分钟后,946s次“绝密军列”在凄厉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驶向东方。
当它抵达白e罗斯与e罗斯交界的布良斯克大型检查站时,一队牵着缉私犬的边防军士兵例行公事地准备登车检查。
然而,当士兵们靠近那几节被“特殊关照”过的车厢时,训练有素的德国牧羊犬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哀鸣!
它们疯狂地挣扎着后退,用爪子拼命扒拉着地面,试图远离那可怕气味的源头,无论训导员如何呵斥、拖拽都无济于事。
士兵们也被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能熏晕人的恶臭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青。
“该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带队的上尉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看着手中调度单上醒目的“946s”和“s级绝密”字样,又看看那些狂躁不安、拒绝靠近的缉s犬,再想想可能的延误和随之而来的繁琐调查、责任追究,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s级!别耽误时间!臭死了!赶紧让这鬼东西滚蛋!”
他只想尽快远离这片恶臭的源头。
沉重的车厢缓缓驶过检查站关卡。
伊凡隐身在远处一列停靠的货车阴影里,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钢铁的巨蛇,裹挟着潜艇的脊梁和浓烈的腥臭,在僵化体z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向东方。
明s克的钢铁森林里,一场嗅觉的诡计完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