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山掐灭了手里的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灯光下，儿子年轻英俊的面庞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偶尔流露的锐利，让他既自豪又心忧。
程建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把憋了一晚上的话倒出来：
“阳仔，下午你妈跟我说了，你要安排跟方梅父母见面，这是好事。方梅那姑娘，爸虽然见得不多，但看着是个好孩子，等了你几年，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但是，周小妹那边你下午跟你妈说‘自有安排’，爸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程阳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词句。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的声响。
“爸，”程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担心我处理不好，伤了人，担心名声，担心方家那边不好交代，更担心将来有麻烦，对吧？”
程建山重重地点点头：“是！爸就是这个意思！儿子，咱们老程家，在老家那会儿，虽然穷，但行得正坐得端，没被人戳过脊梁骨！
你现在出息了，是鹏城的大老板，可越是站得高，越要爱惜羽毛啊！这‘齐人之福’
古话说得好，福祸相依！爸不是老古董，但这事儿，它，它就不是个正道儿啊！
万一哪天捂不住，方家那边闹起来，这名声一坏，你这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事业，可就…”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有些发颤，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可能毁于一旦。
程阳静静地听着父亲激动而质朴的担忧，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爱护和恐惧，恐惧儿子因为“作风问题”从高处跌落。
等父亲说完，程阳才缓缓道：
“爸，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名声、事业、责任，我比任何人都更在意。”
他眼神坦荡地迎着父亲的目光，“但您也要明白，时代不一样了。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很多事情，不是简单的‘对错’就能一刀切的。”
他微微坐直身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方梅，我是一定要娶的。这无关对方的背景，以我现在的人脉，我们家比他家未必差了。至于钱，他们家更无法跟我们比。但我对方梅的感情是纯粹的。”
“至于小妹，”程阳也有不容置疑的强势，“她也跟了我这么多年，她和方梅一样，都是我一开始就一起的。
我给了她承诺，她也不在意方梅的存在。方梅也默认了小妹的存在。我会跟小妹在国外结婚，给她一个身份。”
他刻意强调了“双方知晓存在”，这让程建山心头一震。
程建山忍不住反问，带着难以置信，“她们都知道对方的存在？还能相安无事？”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
旧社会也就这样了吧?
程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爸，您要相信您儿子的能力。商场如战场，比这复杂凶险百倍的局面我都趟过来了，家里这点事，我能平衡好。且除了她们，我也不会再找别人。”
他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揉了揉父亲厚实的肩膀，那肩膀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您和我妈，就放宽心。好好经营超市，将来等着抱孙子。别为这些事劳神。”
“唉”这声叹息，沉重得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程建山最终只能说出这句带着无力感的话。
第二天，程阳便主动上方家，谈谈双方见面的时间。
这点，方梅父母都同意了。也在第三天，在伴山酒家见面。
谈好之后，程阳也就准备前往港岛。
只是，在他离开前，倒是意外接到了研究所的电话。
——满足程阳要求的收银机和收银系统已经成功研发出来了。
这还是周崇亲自打来的电话。
程阳有些蒙圈，只因当初答应研究所，投资研发收银系统就是三年，每年二十万的资金。
毕竟研究所的人也没多少事情，且也是为了让超市的收银系统更加便捷。
只是，那都是85年的事情了，自己在88年九月过后，就停了研发。毕竟这些人也只是弄出半桶水。
而现在都已经91年了，现在居然跟他说研究出来了。
谁知道现在的国际上超市的收银系统到什么程度了？
别不是从国外买一个来的吧？
但不管如此，既然来了电话，程阳也就暂时放下去港岛的事情，去鹏城研究所看看。
冰冷的北风卷着鹏城街头沙土路，程阳裹紧了大衣，从车上下来后，推开鹏城电子技术研究所那扇熟悉的、漆色有些剥落的绿色铁门。
自从88年来过之后，后续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但周崇，每年的年货送礼，程阳和程建山也会送上一份。
不管现在关系用不用的上，拉住了，将来未必不能用。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种事情程阳几乎很少做。
哪怕不是自己亲自送，让别人送上一份。也会对方知晓自己还知道对方的存在。
现在，又两年多过去了，研究所的院子似乎更显陈旧了些，几棵老树的枝桠在风中瑟缩。
所长周崇早已等在门口，脸上堆着热切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程总！程总！哎呀，您这么快就赶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他用力握住程阳的手，手心带着汗湿和热意。
“周所长，电话里说的是真的成了？”程阳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崇的脸，试图分辨出任何一丝心虚。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85年投钱，88年停掉，三年磨不出多少，且功能性又不多。
现在91年初突然“成功”？
太蹊跷了。
“成了！绝对成了！”
周崇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激动，“走，程总，实验室！给您看看我们的宝贝疙瘩！”
实验室还是那间老旧的实验室，绿色的墙裙，墙上挂着几张电路图，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旧电器的味道。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厚厚眼镜的研究员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毕竟之前程阳真金白银投了六十万，结果他们什么也弄不出来，丢人是真的丢大了。
85年到88年，六十万，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后来，所长依旧不愿意放弃，还是带着大家继续研究。
程阳的目光瞬间被实验台中央那台设备吸引了。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比印象中笨重的老式收银机要简洁许多，顶部嵌着一块单色的crt显示器，此刻正幽幽地亮着，显示着几行绿色的字符。
旁边连接着一个带数字键和功能键的键盘。不是电脑键盘，更像是一个计算器。
最吸引程阳眼球的，是键盘旁边一个用导线连着的、估计三十多公分大小的铁盒子，盒子前端伸出一个粗壮的、包裹着金属外壳的镜头，还拖着一根独立的电源线。
“这是？”程阳指着那个怪模怪样的装置，眉头紧锁。
“哦！程总，这是我们的条码识读器！”
周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又换上自豪，“你看！”
他拿起键盘旁一个贴着“万宝路香烟”标签的塑料方块的模拟商品条码，将条码在那个沉重的铁盒子前来回晃了几下，按下了侧面的一个按钮。
“滋…咔…”一阵轻微的电机转动声和不太稳定的激光点亮声响起，盒子上的一个指示灯闪烁了几下。
“嘀——””。
周崇松了口气，赶紧解释：“程总，这是我们的第一代原型机！
用的是进口的激光管和解码芯片，体积和功耗是大了点，但证明了我们的识别算法和接口是通的！下一步就是小型化、降低成本”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未来的蓝图，但程阳的目光却停留在那个沉重、复杂、连着好几根线的“铁疙瘩”上，心中的疑虑如同潮水般涌来——这东西的成本，怕不是比那台主机还要贵？
但这东西，让其想起了前世那些激光扫码枪。
虽说现在国外就已经有了扫码枪（查资料好像87年就有了？），但周崇等人用这东西，似乎还真是模仿后自己弄？”。
接着是“现金”、“找零”等选项。每个选项都有数字。按下相应的数字就能针对不同的功能选项。
“整个流程，扫码识别商品、自动计价、累加、结算、打印票据，一气呵成！这都是根据你当初要求的功能一样。”
周崇兴奋地演示着，旁边一个研究员配合着操作旁边连接的一台小型针式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一张简陋但信息完整的收银小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