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总,您当初要求的功能,自动库存管理、销售统计报表、会员管理接口我们这套系统‘盘古’都实现了!”
周崇指着主机,声音带着一种拔高的激昂:
“程总,最关键的是心脏!我们用的是所里精心设计的专用处理器和存储芯片架构,专门为‘盘古’优化的,效率高,稳定性强!”
程阳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俯下身,仔细看向主机主板。
散热片下,一颗方形的芯片上,清晰地印着“necμpd780c”的字样。
旁边插着的几片存储芯片,也分明是日立的标。
“周所长,”程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点了点那枚主芯片。
“这‘专用处理器’,我看着怎么像是日系nec的8位通用微控制器?还有这存储芯片,也是日立的吧?
你跟我说说,这‘专用’具体体现在哪儿?”他特意加重了“专用”这个词。
周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有些尴尬:“呃,这个程总,误会了!这芯片当然是买来的,国际标准件嘛!但是”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核心在于我们的系统架构设计!我们把标准芯片的潜力发挥到了极致!
我们围绕这颗芯片,做了最优化设计!这比直接用现成的工控板强太多了!”
程阳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旁边略显心虚的研究员们,最后停留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年轻研究员小刘身上:
“哦?系统架构?那这套架构,有没有申请专利?核心技术受保护吗?”
周崇一下子卡壳了,支吾道:“专利…这个…正在考虑…国内流程比较慢…而且,核心技术都在我们脑子里和代码里…”
程阳心中冷笑。
他是真没想到,这周崇也会有这种思想。
当初似乎也不是这样,怎么才几年时间,就已经有这种“拿来主义”和“夸大其词”思想了?
这几年遭遇什么了?
但这含糊其辞的回答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所谓的“专用芯片”,不过是在采购的通用芯片上进行二次开发,这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务实的选择,但绝不该被夸大其词。
至于专利,更是空中楼阁。
这“盘古”系统的核心技术,恐怕毫无壁垒可言,一旦泄露或被模仿,研究所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他对这项“迟到的成果”的商业价值和周崇的诚信,打上了更大的问号。
但抛开这事,客观上来说。
盘古演示确实流畅,比他88年看到的半成品强了太多,甚至超出了他当时的预期。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角落一张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实验台上。
那里,一个身形瘦削、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研究员正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焊接着什么,仿佛这边的热闹与他无关。
周崇这时候说道:
“程总,这个技术研发嘛,有时候就是厚积薄发,最后关头突破关键瓶颈!
当然,我们也借鉴了一些国际上的先进设计理念,但核心代码、设计,绝对是我们自己一点点啃下来的!这两年多,所里是勒紧了裤腰带,大家伙儿都憋着一股劲儿呢”
程阳没接话,走到那台“盘古”主机旁,俯身仔细看了看接口和铭牌。
做工算不上精良,但布局合理。他又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小票,上面的字体清晰,格式规范。
“你们测试过稳定性吗?长时间运行?不同商品、大量数据录入?”程阳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审视。
“测了测了!”
旁边一个负责测试的老研究员赶紧回答。
“连续跑了72小时没停,模拟了上千笔交易,数据都准确,没死机!就是就是打印头有时候会卡纸,小问题,正在优化”
程阳沉默了一会儿,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角落那个年轻研究员电烙铁的滋滋声。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眼前的实物和演示,确实超出了他当初停掉项目时的预期。
这不再是半桶水,而是一个看起来可用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颇为先进的系统。
主要是,他要的功能,这里都有了。
可以说,这已经是飞跃式的进步了。
“成本呢?”程阳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当初我投的钱,可支撑不到现在做出这么个东西。”
周崇的笑容更勉强了:“这个程总,研发嘛,投入总是超预期的不过现在成果出来了!只要能量产,成本肯定能大幅降下来!
而且,我们这系统是专门针对国内商业环境设计的,操作简单,维护方便,比进口的那些天价洋玩意儿强多了!
你想想,现在国内大点的百货店,有几个用得起进口系统?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程阳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字符,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年轻身影。
“周所长,”
程阳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所有的研发文档、测试报告、物料清单,还有核心的代码架构说明,都准备好。我要详细看看。另外,”
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那位同志,是不是研发组里的?也请过来一下。我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请教。”
那个被称为“小刘”的年轻研究员肩膀一抖,像是被惊醒般,慢吞吞地放下电烙铁,转过身来。
他的脸藏在厚厚的镜片后,看不清表情,只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和深深的疲惫。
程阳看着这个似乎游离于整个项目团队之外的年轻人,心中的疑问更深了。
周崇连声应道:“好,好!没问题,程总!小李,小王!快!去把程总要的资料都整理出来!研发日志、测试记录、物料清单还有那个,系统设计说明书!”
“核心代码的架构说明,特别是底层驱动和核心业务逻辑的部分,也要。”
程阳补充道,目光锐利地盯着周崇。
他需要判断这系统的“灵魂”到底是谁写的,是否具有真正的独创性和可保护性。
“呃…代码…架构说明…”周崇连忙道:“有的有的!小刘!小刘!快过来!程总要问你话!”
那个被称为“小刘”的年轻研究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着松香和焊锡痕迹的旧工装,与实验室里其他穿着相对整洁白大褂的研究员格格不入。来的程阳面前,双方视线相对。
程阳朝小刘点点头,语气尽量平和:“刘工,你好。我是程阳,这个项目的曾经的投资人。有几个技术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下。”
小刘没说话,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油污的鞋尖上,双手无意识地搓着。
“刘工,”程阳见此,也不在意,开门见山,指着那台“盘古”主机,
“周所长介绍说,这套系统的核心处理器架构和存储管理是你们‘自研’的。我想了解一下,这个‘自研’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比如,指令集是全新的?还是基于现有架构做了深度优化?优化点在哪里?”
周崇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抢着说:“程总,这个架构设计是集体的智慧!小刘主要负责具体实现”
“周所长,”程阳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小刘,“我想听刘工本人说说。技术细节,亲身参与的人最清楚。”
前世互联网上见过太多的“故事”,所有,对这类事情,他基本上一看就知道问题了。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示波器发出微弱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刘身上。
小刘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用极低、带着浓重南方口音且有些含糊的声音开口:“不是、不是全新的指令集。”
他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嗯?那是什么?”程阳追问。他的听力很不错。
“是,是随便改动的!”小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但这个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改动?随便?改了什么?”程阳立刻追问。还能随便改动的?
周崇的脸色瞬间难看,道:“小刘!你胡说什么!那是我们自主设计的优化!程总,您别听他瞎说,他熬夜熬糊涂了”
“就针对necv20。”小刘似乎没听到周崇话里的意思,或者根本不在意,又或者压抑太久需要倾诉。
他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眼神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把一些不用的指令砍了,加了几个硬件加速查表和io控制…用门阵列…搭的…省地方…”
他断断续续,用词极其技术化且不连贯,但意思却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
所谓的“自研专用处理器”,核心是基于necv20(一种80年代中后期流行的、兼容itel80186的16位微处理器)进行的功能裁剪和外围逻辑电路的定制设计。
这属于系统级的“打补丁”优化,离真正的处理器核心设计差了十万八千里。
程阳听不懂,但心中已经了然。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核心硬件依旧是“拿来主义”。
所谓的“自研”是有限度的外围创新。
这种级别的“魔改”,在知识产权上非常尴尬——
它很可能侵犯了nec对v20的专利,同时自己这点“优化”又极其微小,根本达不到申请有价值的专利,尤其是国际专利的门槛。
就算在国内勉强申请个实用新型,保护范围也极其有限。
这样的话,也只能在超市用用,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