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管理呢?也是‘魔改’?”程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继续问。但名词他换了一个。
“魔改?”小刘疑惑,但随后明白了其中意思,点了点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快了一点,但依旧含糊:
“…内存映射…自己定的…epro…分页…省空间…缓存…自己焊的sra…时序…调了很久…”
似乎见程阳不怎么明白,他换了一个方式:
“就是在现有存储器芯片基础上,通过软件和硬件逻辑设计,优化了寻址方式、存储空间分页以及可能添加了少量高速缓存来提高效率。
这同样属于系统集成层面的技巧,核心存储芯片依旧是进口货,且其接口、时序标准都受限于芯片本身。”
“专利呢?”程阳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你们这套‘魔改’的架构、优化的存储管理,有没有申请专利的可能?特别是国际专利?”
他深知,没有专利壁垒的技术,在商业竞争中如同赤身果体。
“专利?”
小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荒诞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词。
他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崇,又看看程阳,厚厚的镜片后透出不解和困惑,最终摇了摇头:
“…没,所里没提过…要花钱…好多…美元…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些点子书里,杂志上都有影子。能算我们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技术人的天真和不确定,也彻底暴露了研究所对知识产权保护的彻底漠视和无知。
周崇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程总!你别听他的!他一个搞技术的懂什么商业!专利、利我们正在研究!
对,正在研究!关键是现在系统做出来了!能用!好用!这才是硬道理!
小刘,这里没你事了!回去焊你的板子去!”
程阳没有理会周崇的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疲惫、孤僻、技术能力似乎很强但对商业规则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小刘,又看了看那台集合了“魔改”硬件和未知来源软件的“盘古”主机,心中既冰凉又火热。
冰凉的是,这迟到了三年的“成功”,其技术根基是脆弱的“魔改”和集成,其核心知识产权几乎为零,毫无保护可言。
它就像一个用进口零部件东拼西凑出来的精美盒子,一旦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或者更糟。
装着可能引来专利诉讼的定时炸弹,而研究所的领导,对此似乎毫无认知,甚至可能在刻意隐瞒。
但火热的是,眼前这家伙是个人才!
程阳深吸一口气,转向周崇,声音冰冷而清晰:“周所长,资料尽快准备好。还有,关于专利的问题,我需要一份明确的书面说明。另外,”
他目光再次扫过被周崇呵斥后,面无表情转身走回角落的小刘,“刘工,等我看完资料,可能还需要单独请教你一些更具体的技术细节。”
程阳知道,要真正摸清“盘古”的底细,这个游离于团队之外、说话含糊却一针见血的年轻人小刘,恐怕是唯一的突破口。
若是可以,直接挖去南天门!
周崇堆起笑容对程阳保证:“程总放心!资料马上就准备好!专利的事情,我一定尽快给你一个明确的说法!你先到会议室休息一下,喝杯茶?”
程阳摆摆手:“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资料什么时候齐,我什么时候看。”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忙碌起来的实验室,最终落在角落那个重新拿起电烙铁、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上。
这个“小刘”,绝对不简单。
他那句“随便改”和提到“v20”时的精准,以及提到专利时的茫然与反问,都透露出远超普通研究员的清醒认知和潜藏的技术深度。
他为什么会被孤立在角落?为什么周崇如此惧怕他开口?
这不用想都清楚。不就是那点事情。
但对他而言,这反而是好事。
苏国这类人,都是这么被他挖来的。
等待资料整理的时间漫长而安静。
程阳看似随意地在实验室踱步,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注意到其他研究员对小刘的态度。
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有人则是纯粹的漠视,仿佛那个角落是透明的。
只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工程师,在小刘焊接时似乎遇到困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低声请教了几句。
小刘头也没抬,只是用沾着松香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说了几个极其简短的词,那工程师便恍然大悟,连声道谢。
技术核心,实至名归。
却被刻意边缘化。
程阳心中有了判断。
终于,厚厚一摞资料被堆到了程阳面前的实验台上。
研发日志字迹潦草,内容空洞。
测试报告数据寥寥,语焉不详。
物料清单倒是相对清晰,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进口芯片型号和价格,看得程阳眼皮直跳。
至于核心代码架构说明只有薄薄几页纸,充斥着“高效”、“稳定”、“自主创新”等口号式描述。对关键设计决策、算法实现、接口标准等核心技术点避而不谈,形同废纸。
“就这些了吗?”程阳翻完最后一页,声音很是平常地看向周崇。
“呃程总,核心代码是所里的最高机密”周崇淡淡一笑。
“最高机密?连个像样的架构说明都没有,谈何机密?”
程阳毫不留情地戳穿,“还是说,这套系统根本就没有一个清晰、可维护的架构,只是一堆东拼西凑、勉强能跑的代码?”
他拿起那本所谓的“架构说明”,在空中抖了抖,纸张哗哗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周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哑口无言。
“周所长,我们能单独谈谈?”程阳皱眉。
88年的时候,周崇还不是这样子,结果短短不到三年,就已经翻天覆地了。
估计是受到刺激了。
“去我办公室吧。”周崇似乎看出程阳想说什么。
周崇的办公室不大,但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落满灰尘的仪器样品,墙上还挂着几面褪色的“先进科研集体”锦旗。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陈旧电子元件混合的沉闷气味。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周崇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和热情瞬间垮塌。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跌坐在旧皮椅上,整个人陷了进去,双手用力地搓着脸,发出疲惫的叹息。
“程总”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手掌后传来,带着一种迟来的、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变了。变得急功近利,变得浮夸了。”
程阳没有坐,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研究所略显破败的院落,平静地说:
“周所叔,85年,我们谈的是技术难点,是市场前景,是踏踏实实做出一个能用、好用的东西。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是搞技术的人那种光。现在呢?”
周崇放下手,露出一张写满焦虑、不甘和一丝惶恐的脸。
他的眼神浑浊,早已不复当年的锐利。
“光?”周崇苦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程总,光能当饭吃吗?能换来经费吗?能让所里这百十号人活下去吗?”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85年那会儿,拿到你那二十万研发资金的时候,我还天真!想着靠技术、靠本事!可结果呢?
你投的钱,在你的研发上还算正常,但要更多所里还有有更多的事情,也等着米下锅!
上头压缩所里的经费,要我们‘面向市场’、‘自负盈亏’!可市场在哪里?技术转化那么容易?”
他停下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盯着程阳:
“你知道隔壁老张他们所吗?就比我们早半年搞出来一个‘国产化’的什么玩意儿,技术指标吹得天花乱坠,其实屁用没有!
结果呢?人家有门路,愣是报上去评了个大奖,拿了一大笔奖金和后续经费!
所里鸟枪换炮!我们呢?我们吭哧吭哧搞实在的,谁看见了?”
周崇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现实逼到绝境的委屈和扭曲:
“我急功近利?我不急行吗!再不出东西,再拿不到钱,所里就真黄了!人都得散!我这所长还有什么脸当?我对得起跟着我的这些人吗?”
“所以你就把刘伟的毕业设计抢过来,拔苗助长?为了‘震撼’和‘评奖’,堆砌功能,不顾架构和稳定性?为了省钱,用劣质元器件?”
程阳转过身,目光如炬,毫不留情地戳穿。
“甚至,连最根本的知识产权保护都不做?周叔,你这不是在救所里,你这是在饮鸩止渴!是在埋一颗能把你自己炸了的雷。”
“知识产权?”周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
“程阳!你以为我不想吗?申请专利,尤其是国际专利,那是什么成本?那得花多少宝贵的外汇?
所里哪有钱?等我们攒够钱,黄花菜都凉了!再说,我们这点‘创新’,在老外那些专利大网面前,算个屁?
申请了也是白申请!还不如闷头先做出来,占个‘国内首创’的名头再说!”
他的逻辑已经完全扭曲,被生存的压力和扭曲的“z绩观”所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