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的投资呢?”
程阳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投的是让你踏实研发,做出有市场价值的东西。我也说过,不够钱,我会加重投资,只要能拿出我需要的。
但不是让你们拿去堆砌一个毫无商业前景、还可能引来专利官司的东西!
更不是让你用来养一个毫无效率、只会压榨真正人才的机构!”
周崇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是,我挪用了部分后续资金用来发工资,用来买一些必要的‘公关’费用
程阳,我没办法!所里要维持!项目要推进!到处都要钱!我”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近乎哀求的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想的,甚至我也想过找你多申请研发资金,但你不是一些毫无见识的人,糊弄不了你。
但不管如何,现在,‘盘古’它、它毕竟做出来了!它真能用!
虽然虽然可能有点小问题但它是个希望啊!
你再投一笔钱,我们完善它!把它推向市场!只要卖出去,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程阳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被现实和自身选择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老技术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愤怒,也有一丝悲哀。
周崇彻底迷失了。
他把研究所的困境、个人的前途焦虑,都转嫁到了这个项目上,用虚假的繁荣和饮鸩止渴的方式麻醉自己,也欺骗了他。
“机会?”程阳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周所长,机会不是靠骗来的,也不是靠堆砌一个空中楼阁就能抓住的。
你现在的路,是一条死路。‘盘古’项目,到此为止。
本来,我们合作早就终止了。再说,你这东西虽然可用,但完全没有技术壁垒。卖出去,别人也能造,甚至根据这东西进行破解,对超市而言还有风险。你还没任何办法针对。
若是被国外的核心厂家知道你们的魔改,甚至还能找些由头告你们,敲一笔钱出来。”
周崇如深深一叹,却也没有说话。
“至于我的投资损失,当初就说了,算是我投资失败,自然不会找你们。叔,你自己好自为之。”
程阳不再看他,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刘工,找个地方聊聊?”程阳来到刘伟身边。
一旁的刘伟见程阳,沉默片刻后,带着程阳出去了。
到了外面,程阳取出一包万宝路烟,抖出一根,递过去一根:“抽不?”
刘伟摆手:“不会。”
程阳笑了笑,将烟收回去,“我也不会。”
随后他就开口道:“刘伟,现在没别人了。可以跟我说说,这‘盘古’,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吗?还有,你在这个项目里,到底负责什么?”
小刘沉默了很久。
厚厚的镜片后,那双疲惫的眼睛似乎在挣扎。
最终,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程阳,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少了些含糊,多了几分压抑已久的沉重:
“…它本来是我的毕业设计。”小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弹在程阳耳边炸响。
“毕业设计?”
“嗯。电子科大…计算机系。导师是周所长的师兄。也是之前的总工。”
小刘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触碰的往事,“我做的是基于z80的简易pos系统原型,侧重本地化操作逻辑和成本控制,论文,拿了优。”
程阳瞬间明白了大半!
周崇所谓的“盘古”,其核心灵魂,竟然源自一个学生的毕业设计!
“后来导师病重,退了。周所长接手了所里的技术研发方向,也接手了我的项目。”
小刘的语气带着一丝苦涩,“他说要搞大项目,让所里有核心技术,从而非让研究所有更多的资金,就让我把系统移植到v20上。也加了好多华而不实的功能。说要要‘拿项目’要‘评奖’什么的。”
“所以,系统核心的操作逻辑、本地化的交互设计、甚至关键的驱动和业务代码,其实都是你写的?包括那个‘魔改’的硬件加速和存储优化?”程阳追问道。
小刘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基础是我的。但被改得面目全非。为了堆功能,架构乱了。
为了省钱用的元器件参次不齐。稳定性很差。我提过,但没人听。他们只想快点出东西,好拿钱。”
“专利呢?你导师或者你,有没有想过申请保护?”程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刘摇摇头:“导师只想做点实在的东西,说申请专利是崇洋媚外,是不相信组织的保护。而且要花很多外汇。后来导师走了就更没人提了。”
真相大白!
“盘古”并非研究所“集体智慧”的结晶,其核心创意和初始实现源自一个天才学生的毕业设计,正好和他的研发需求碰上。
之后被急于出成绩的周崇强行拔高、扭曲,变成了一个披着“国产自研”华丽外衣,实则技术根基脆弱、架构混乱、稳定性存疑、且毫无知识产权保护的早产儿!
事情已经发生,纠结无用。
“刘伟,”程阳语气郑重,“你的才华和心血,不该被这样糟蹋。
这个‘盘古’,现在是个死局。硬件核心是别人的,魔改部分难以保护,系统架构混乱,没有专利。
一旦推向市场,要么被国外巨头用专利大棒打死,要么被国内同行轻易抄袭,甚至可能因为技术缺陷惹出大麻烦。”
刘伟默默地点点头,眼神黯淡,显然他也清楚这一点。
“但是,”程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你最初基于z80的那个毕业设计原型,那个思路——聚焦本地化、极致成本控制、操作简便——这个核心思路,非常有价值!
它才是真正适合国内小商户的东西!只是需要重新梳理,在一个更务实、更可控的框架下实现,并且,必须从零开始,建立完整的知识产权壁垒!”
刘伟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闪现出惊愕和一丝微弱的光亮。
“你在国外留学过?”程阳忽然又问。
刘伟闻言,点了点头:“交流两年。学的就是相关的计算机。但没钱了,只能回来。”
“我需要你帮我。”程阳直视着刘伟的眼睛,“离开这里。带上你最初的设计思路、核心代码和你的技术能力。
我们重新开始。我提供资金、环境、平台、商业运作和必要的保护,你负责技术实现和核心架构。
目标很明确:做一台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成本可控的、操作傻瓜化的、并且拥有完整专利保护的国产商用收银系统!”
程阳的提议如同惊雷!
离开研究所?
重新开始?
拥有专利?
刘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被排挤、被压榨、成果被窃取,早已心灰意冷。
程阳的话,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光。
但长期的环境又让他充满犹疑和不安全感。
“周所长他不会放我走的,还有档案。”刘伟微微摇头。
“这些,交给我。”程阳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魄力,“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用你的技术,真正做点有价值、有尊严、并且能保护得住的东西?
在港岛有一家集团公司,专门搞技术研发的,科技,生物医疗都有,你的技术,也可以进去。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你的能力。
在港岛,几千工资是你的基础,做出成绩,还有奖金。房子,车子,也都会有的。”
刘伟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身体微微颤抖,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程阳,眼神中那份麻木和疲惫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我…做!”
程阳笑了笑,伸出手:“那就欢迎加入南天门。”
程阳与刘伟在外面达成初步意向,心中稍定。
他让刘伟先收拾个人物品,尤其是那些可能还保留着的原始设计资料,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周崇那间气氛压抑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周崇依然如泥塑般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周所长。”程阳的声音平静无波。
周崇浑浊的眼睛聚焦在程阳身上:“还有什么事情吗?”
程阳道:“我来谈两件事。第一,刘伟的档案。”
“刘伟?”周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肌肉抽搐,“他怎么了?你找他干什么?他就是个闷头搞技术的,啥也不懂”
他本能地想把刘伟和程阳隔开。
“刘伟的技术能力我很欣赏。”程阳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在港岛的新公司需要他这样的人才。我要把他辞职跟我走。”
周崇道:“刘伟是所里的核心技术人员!是‘盘古’项目的功臣!档案是组织关。这不符合规定!”
他试图用“组织规定”的大帽子来压人,这是他习惯性的手段。
程阳看着他的样子,也是叹道:“周所长,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况且,‘盘古’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我心知肚明。刘伟留在这里,对你,对研究所,对他自己,都没好处。
再说,他也不想留下来了,你觉得他真要走,你能绑着他?”
见程阳这般认真,周崇点点头:“我明白了。刘伟他是个人才。去港岛发展更好。我同意了,”
“好。”程阳点点头,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第二件事,这套‘盘古’原型机,以及相关的图纸资料,我买了。”
“买…买了?”周崇又是一愣。
“五万块。”程阳报出一个数字,“算是给研究所,也给你周所长,留点最后的体面。”
这个价格在91年不算高,但对于一堆几乎毫无商业价值、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废铜烂铁和废纸来说,已经是天价。
程阳此举,既是彻底了断,堵住周崇日后可能的纠缠,也算是对这个曾经有过理想、如今却彻底堕落的老技术人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人情——五万块。
足够他暂时应付一下所里的烂摊子,或者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崇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和深深的疲惫:
“好…五万…就五万…谢谢程总体谅…”
他知道,这五万块,是程阳给他最后的台阶和遮羞布。
“钱,我会让人尽快打到所里账户。设备和资料,我也会让人带走。”
程阳干净利落地交代完,不再看周崇失魂落魄的样子,“周所长,好自为之。”
说完,程阳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再回头。从这一刻起,鹏城电子研究所,周崇,以及那个名为“盘古”的虚幻泡影,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人往歪处变了,就没有继续交往的必要了。
门外,刘伟已经提着一个简陋的帆布包在等着,里面装着他仅有的个人物品和几本珍贵的笔记本。
看到程阳出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
程阳对他点点头:“解决了。你去拿档案,你处理下自己的私事,我后天去港岛。”
刘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他才华、耗尽他热情的地方,厚厚的镜片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化为一个沉默而坚定的点头。
他跟着程阳,迎着走廊尽头的阳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埋葬了他三年青春的“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