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指向八点，厨房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混杂着油烟、酱油的熟悉味道。
母亲王秀兰系着洗得发白、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围裙，正煤气炉前忙碌。
铁锅里，一条草鱼浸润在浓稠的酱色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亮的气泡，香气在整个小屋里弥漫。
姐姐程小芳卷着袖子在厨房帮忙打下手，时不时被油烟呛得轻咳两声。
客厅里，五岁的外甥张国虎正乖乖坐在一张矮矮的小竹凳上，小脸几乎要贴到那台14英寸牡丹牌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上。
里面正上演着《舒克和贝塔》的动画片，音量开得老大。
门锁转动，是程阳跟父亲程建山一起回来了。
“外公，舅舅。”张国虎这小家伙只是扭头看了眼，喊了一声后就继续看电视。
“国虎，看舅舅给你带什么了？”
看到外甥那专注看电视的表情，程阳脸上带着笑意，变戏法似的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塑料玩具。
红蓝相间，棱角分明，正是港岛热播动画片《变形金刚》里的头号主角“擎天柱”。
“哇！擎——天——柱！”
张国虎的眼睛“唰”地亮了，动画片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他像个小炮弹似的从凳子上弹起来，扑进程阳怀里，“舅舅最好啦！谢谢舅舅！”
小家伙紧紧抱着玩具，迫不及待地蹲到水泥地板上，笨拙地摆弄着，嘴里模仿着“咔咔”的变形声。
“又乱花钱，”程小芳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从厨房出来，嗔怪地白了弟弟一眼、
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他那些铁皮青蛙、木头手枪都快堆成小山了。”
“男孩子嘛，喜欢这个正常。你们小时候在村里，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有的是玩的。”
程建山摘下旧呢子帽挂好，看着外孙乐呵呵地说，“城里孩子，也就指着这些新鲜玩意儿了。”
“那能一样嘛！这玩意儿多贵啊，听说要好几块呢！”
程小芳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挽起袖子又钻进厨房，“妈，鱼快好了吧？我拍蒜蓉炒青菜。
“快了快了，火候正好。”王秀兰小心翼翼地用锅铲给鱼翻了个身，看着鱼皮金黄酥脆，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阳仔，一身灰，要不要先去洗个澡？你姐夫估计还得一会儿。”
“好嘞！”程阳刚应声。
“咔哒”，门锁再次响起。风尘仆仆的张建军提着个网兜走了进来，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贴着标签的“五粮液”。
“爸！爸！”张国虎一见老爸，玩具也顾不上了，又扑了过去。
“诶！臭小子！”
张建军赶紧放下东西，一把抄起儿子，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去蹭他的小脸蛋，逗得国虎“咯咯”直笑，小短腿乱蹬。
“爸，妈，阳仔。”张建军笑着打招呼。
他脱了深蓝色的警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橄榄绿警用衬衣。
但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间那股子干练劲儿，依然透着派出所民警特有的精气神。
他刚升任百花路派出所的大队长不久，脸上还带着新官上任的谨慎和忙碌后的疲惫。
“姐夫！”
程阳笑着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网兜，“快坐。今天所里不忙？能按时下班可少见。”
“还行，刚调解完两个卖菜的老乡纠纷，又处理了个自行车被偷的，算消停了。”
张建军松了松领口，坐下来，端起程阳倒好的搪瓷缸热茶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你这桑塔纳停巷子口，可够扎眼的啊。”
“代步工具嘛，图个方便，”
程阳笑笑，自己也坐下，“比不上姐夫你，天天在街上转，保一方平安，那才是真本事，真辛苦。”
“少捧我。要不是你帮着咳，所里装备更新那事儿，我坐这位置还得熬年头。”
张建军摆摆手，语气带着感激，但话点到即止。
他看向岳父，神色认真了些：“爸，现在鹏城发展太快了，外地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超市晚上关门晚，收银台现金多，得多留点心眼儿。”
“知道，放心。”程建山点点头，“店里装了新式防盗门，窗户也焊了铁条，晚上有两个保安守夜，警醒着呢。”
程阳也不急着去洗澡了，跟姐夫闲聊着所里的新鲜事。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小小的折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那盆油亮喷香的红烧鱼，旁边是翠绿油亮的蒜蓉炒青菜、金黄蓬松的煎蛋、腊肉片炒得透亮配着碧绿的蒜苗。
还有那碗紫菜蛋花汤，一大盘炖得软烂的猪脚，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小河虾。
白米饭的香气混着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趁热吃！国虎，坐好，玩具放下！先洗手吃饭！”王秀兰一边给孙子拿小碗盛饭，一边招呼着。
张建军拿起五粮液，先给岳父和程阳的酒杯斟上，又给岳母和妻子倒了一杯健力宝。
“建军，管一条路的大队，担子不轻吧？千头万绪的。”程建山端起酒杯，跟女婿轻轻一碰。
“爸，压力是有点大。”
张建军抿了口酒，咂咂嘴，“百花路现在可是热闹了，商铺一家接一家开，人流车流都大，小摊小贩也多。跟以前当片警操心的事完全不一样。”
“慢慢来，刚接手都这样，熟悉了就好了，别太着急上火。”程建山宽慰道。
“是啊姐夫，有啥难处尽管说。比如所里搞个普法宣传、慰问孤老啥的活动，缺个赞助，跟我们万家鲜超市打个招呼就行。”程阳接口道，给外甥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腊肉。
“公家的事，有规矩的，哪能随便伸手。”张建军摆摆手，但心里暖烘烘的，小舅子这份心意他记着。
王秀兰夹了块最嫩、没刺的鱼肚子肉，仔细吹了吹，放进孙子的小碗里，“国虎，吃鱼，聪明！”
小家伙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应着。
“对了，阳仔，”张建军放下酒杯，看向这大舅子，“听小芳说，你最近在首都、尚海那边看地皮？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了？”
程阳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嗯，主要是首都、尚海。机会难得，去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至于鹏城这边，趁现在便宜，一些位置还不错的荒地、小山包，能拿就多拿点。”
“荒地山包？”程小芳正给儿子擦嘴，闻言抬起头，一脸不解，“那地方鸟不拉屎的，能值钱？猴年马月才能开发到那儿啊？”
她想象不出那些地方除了种点菜还能干嘛。
“姐，这叫战略储备。”
程阳笑了笑，“鹏城十年前不也就是个大点儿的渔村加农田？你看看现在，一天一个样。
首都、尚海，那是国家的脸面，在沿海又是心脏地带，以后只会越来越金贵，越来越挤。
现在不占个坑，等别人把坑都填满了，咱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张建军夹了颗花生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眼光，是跟一般人不一样。报纸上总说‘发展是硬道理’，特区速度更是快得吓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警察特有的谨慎，“投资这么大，万一政策有变，或者钱压在那里动不了，风险可不小，还是稳当点好。”
“放心，姐夫，我心里有本账。”程阳给姐夫又添了点酒，语气沉稳，“不是一股脑瞎买，都算过成本，也托人打听过规划的风声。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
“阳仔，”王秀兰心疼地看着儿子，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猪脚肉，“生意要做，身体更要紧。你看你这阵子，人都瘦了。钱是赚不完的。”
“放心吧妈，我可不会亏待自己。”
程阳嘿嘿一笑，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大声夸赞：
“妈，您这红烧鱼真是绝了！国营饭店‘鸿宾楼’的大师傅都比不上您！”
“就会贫嘴！”王秀兰被儿子夸张的赞美逗得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小国虎身上。
小家伙嘴里塞满了饭，开始兴致勃勃地汇报今天在“育红班”的“大事”。
新学的儿歌《小燕子》，同桌扎着“小花”辫子的玲玲辫子散了哭鼻子。
还有老师奖励了他一朵小红花童言稚语，天真烂漫，逗得满桌大人哈哈大笑，刚才关于地皮、风险的沉重话题被这温馨的家庭气氛冲淡了。
饭后，程小芳利落地收拾碗筷，王秀兰也跟进厨房擦洗灶台。
程建山拉着张建军在客厅那张旧藤沙发上坐下，泡上浓茶，两人低声聊着百花路新开的几家铺子、最近街面上有没有生面孔、治安联防的事情。
程阳则盘腿坐在客厅的水泥地上，陪着小外甥玩他的新“擎天柱”。
小家伙玩得兴起，学着动画片里的样子，高举着玩具，奶声奶气地大喊：“汽车人！变形！出发！”
结果一个激动，脚下不稳，踉跄着就朝旁边硬木茶几的尖角撞去！
“小心！”程阳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像捞小鸡仔似的，稳稳地把小外甥捞进怀里，避免了那一下狠磕。
小家伙在他怀里还兀自咯咯笑着，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小手还挥舞着擎天柱。
“哎哟，你这小调皮，你看你！玩起来就疯得没边儿了！”
程小芳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又气又急地数落儿子，赶紧上前查看。
“没事姐，男孩子嘛，皮实点好，磕磕碰碰难免。”
程阳笑着把国虎举高高，逗得他尖叫连连，“以后让你爹教你打拳，摔了也不怕疼！”
又坐了一会儿，张建军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经快九点半了。
明天所里要开早会，他得早点去。便起身告辞。
王秀兰赶紧从厨房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铝制饭盒，塞给女儿：
“里面是给国虎留的炖猪脚，还有两个煮鸡蛋，明早给他热热当早饭，营养！”
“谢谢妈！”程小芳接过还温热的饭盒，也不推辞。
“外公外婆舅舅再见！”张国虎被爸爸抱着，依依不舍地挥手，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宝贝擎天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