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姐姐一家，楼道里脚步声远去，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着晚间新闻的声音。
屋子里只剩下厨房传来的轻微水声和老式挂钟“嗒、嗒”的走动声。
程阳正准备去拿换洗衣服洗澡，父亲程建山却拍了拍身边的藤沙发空位：
“阳仔，坐会儿，跟你说点超市的事。”
程阳依言坐下，接过父亲递过来的茶杯：“爸，您说。”
程建山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吹了吹热气，缓缓开口：
“我琢磨着，咱们万家鲜超市，可能得扩大点进口商品那块的比重了。”
程阳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父亲：“哦？进口商品最近走得特别快？”
“嗯，是越来越好了。”
程建山点点头，神色认真，“老陈，就是陈宏业，他现在是我们固定的港岛供应商，路子稳，货也正。
从他那儿来的东西，品质没得挑，价格也算合适，清关也都是他在做。所以合作一直顺当。
关键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特别是今年开春以后，进口商品那边，补货的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可能一个月补一次，现在半个月就得补，尤其是周末，货架空得快。”
程阳放下茶杯：“主要是哪些品类卖得好？是电子产品？还是生活日用品、食品？”
程建山道：“电子产品也有，比如你说的计算器，日本‘卡西欧’的，比国产的贵不少，但小巧好看，买的人不少。不过卖得最好的，还是吃穿用这些日常东西。”
他掰着手指头数：“吃的方面，港产、南洋产的饼干、糖果、巧克力，还有那些铁罐头的午餐肉、丹麦皇冠之类的火腿、水果罐头。
大部分比本地国营厂的味道好，包装也洋气，送礼有面子，年轻人也喜欢尝新鲜。
用的方面，‘力士’、‘夏士莲’这些进口香皂、洗发水，香味浓，洗得滑溜。
‘万金油’、‘驱风油’这些家庭常备药，还有日产的味之素、龟甲万酱油什么的这些是卖得最快的。
哦，对了，还有‘555’、‘万宝路’这些洋烟，虽然贵，但买的人也不少，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老板和‘倒爷’。
现在的人，生活条件好一些，都愿意买这些进口商品了，而我们也不用券，还有之前的那个额度，利润很不错。”
程阳听得很专注。
父亲描述的这些细节，正是九十年代初，国门进一步打开后，国内市场消费升级、对“洋货”从新奇到逐渐接受甚至追捧的生动缩影。
“看来，老百姓手里有点钱了，也愿意为更好的东西掏腰包了。”
程阳沉吟道，“尤其是鹏城这种地方，接触外面多，信息也快。”
“是啊，”程建山感叹，“以前觉得进口货贵得离谱，没人要。现在不一样了，条件好点的人家，都愿意买点尝尝鲜、用用看，觉得有面子、质量好。
而且，老陈那边给我们的渠道价还算实在，加价不多，薄利多销，算下来利润比一些压仓库的国产牌货还强点。”
程阳点头：“爸，您这观察很准。这不是小事，这反映了消费趋势的变化。”
“这样，爸，您这几天让柜组的人留点心，把进口商品里卖得最好的前十名，不，前三十名，都列个单子出来，要具体到品牌、规格、大概的周销量或者补货频率。
另外，跟陈老板那边也联系一下，看看他还能不能搞到更多紧俏的进口牌子货？
特别是那些日化、食品、小家电类的，渠道稳不稳？价格能不能再谈？
您要扩大，我是赞同的，将来新商场的面积会更大，我们需要更多更全的商品。”
程建山神情也严肃起来：
“行，我明天就安排。单子很快就能弄出来。老陈那边，他路子是野，但最近风声好像有点紧，查走私查得厉害，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我探探他口风。”
“嗯，要稳。”程阳点点头。
“另外，现在的超市，位置最显眼、人流量最大的位置，感觉也有点偏了？
我打算把进口的畅销货集中放到最打眼的地方。
搞个专门的‘进口精品区’，灯光弄亮点，货架摆整齐点，标签做得清楚点，突出个‘进口’、‘港产’、‘原装’的字样？”
程阳眼睛眼睛一亮，自己老爸是越来越精通了：
“这主意好！您看着办。关键是要突出‘不同’和‘品质’。但有件事，您可以列入未来的发展计划。”
“什么？”程建山闻言，立即询问。
对于儿子制定的未来规划方向，他都是一直记着的。
现在超市的发展，一直按照儿子制定的方向进行着。只是细节方向他自己处理。
“品牌。”程阳道：“将来，可以尝试制定自己的产品品牌，做口碑和信誉。
比如干虾，从老家找一家工厂，让他们做代工，包装是我们万家鲜名字的定制。同时可以控制品质。
比如酱油、比如一直在座的大米。哪怕港产的产品，能代工贴我们牌子的，也贴。当然，主要是严控品质。
这样一来，我们万家鲜的产品将会更加稳定和品质保证。这价格也可以稍微加一点点。
但不是说现在，只是要根据经济环境，人口情况和对我们万家鲜的认可度。可以慢慢准备，一样样进行，不一定全部展开。”
程建山听得十分认真。
王秀兰见两父子说得认真，也没插话，安静听着儿子的计划。
程建山听完后，也就明白了，问：“儿子，你说的一样样进行，是一件件开始？比如今年弄油，等油稳定后，效果不错，明年就继续弄一两样别的？”
对于老爸的悟性，程阳笑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若是效果不好，那就不要进行，或者换别的。
还有，无法保证品质的，那就不做。做我们可以把控的。但这也需要调查代工厂的情况，可以找寰亚那边帮忙调查。一旦代工，就要签订严格的合同。”
“好，我明白了。”程建山记住了。
父子俩就着清茶，又低声讨论了一会儿超市经营的细节，从进口商品的定价策略、促销方式，聊到员工培训、防盗措施。
灯光下，程建山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从“万家鲜超市”到“万家鲜商场”期待。
当初的路边‘摊贩’，到几十平米的小‘门店’，到这个两千平米的‘万家鲜超市’，以及将来‘万家鲜商场’，甚至未来儿子规划的“综合体”。
这早已不仅仅是小营生，更承载着他和儿子共同的事业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