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至,北方的寒气已然凛冽。
12月24号,下午。
飞机落地,首都干燥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程阳裹紧了呢子大衣,与鹏城的温润截然不同。
韩文亲自开车来接,看到程阳居然还拿着一样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小子,果然没听劝。
“什么东西?”韩文接过木盒,入手微沉,有些好奇。
“就我们老家的特产,找的是几十年老字号做的糕点糖饼,要吃他们家的,都是提前预定的。我也不知老爷子吃不吃甜的。”
“那行。”韩文笑了笑:“我爷爷就喜欢吃点甜的。”
程阳坐进车里:“北方一般不吃咸的吗?”
韩文摇头:“我爷爷不是首都人,只是后来在首都定居的。我们祖籍胡楠的。”
“哟,还真是够红的。”程阳笑了笑。
“那是,我爷爷当初十几岁就跟着出来了,一路跟着打过来的。”
韩文发动车子,驶向市区,“老爷子听说你今天到,还挺高兴。明天才是正日子,今晚家里吃顿便饭,就自家人,你先见见。”
“好。”程阳点头。
知道这是韩家没把他当外人。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一个门禁森严、环境清幽的大院,最终在一栋带着小院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小楼外观朴素,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走进屋内,暖气很足,陈设简单而雅致,墙上挂着几幅龙飞凤舞的字画。
一位精神矍铄、头发银白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正是韩老爷子。
旁边坐着韩文的父母,也都是气质儒雅沉稳。
“爷爷,爸,妈,程阳来了。”韩文介绍道。
程阳立刻上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
“韩爷爷好,伯父伯母好。我是程阳。”
韩老爷子放下报纸,仔细打量了程阳几眼,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好,好,程阳是吧?常听小文提起你,坐,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韩爷爷。”
程阳依言坐下,腰背挺直,“能来给您拜寿,是我的荣幸。”
韩文的母亲微笑着给程阳倒了杯热茶,语气和蔼:“小程,别拘束,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程阳带来的礼物上。
韩文将那个木盒放到茶几上。
“韩爷爷,二哥叮嘱了不让带礼物,我也不敢破例。不过,空手上门总觉失礼。
我听二哥偶然提过,您牙口还不错,也偶尔吃点甜食。我就从老家的一家开了五十几年的老字号,预定了一盒糕点。也不知您喜不喜欢,就是个心意。”
程阳说着,示意了一下韩文放在茶几上的木盒。
韩老爷子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带着点老小孩似的期待:
“哦?老字号的糕点?快,打开看看!我这年纪大了,医生让少吃甜,可这几十年的习惯,偶尔还是馋这一口。”
韩文笑着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做工精致的传统糕点。
都是糕点和糖饼。
被盒子锁住,打开红纸后,那份质朴的传统手艺感和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潮汕地区的老字号?”
韩文的母亲拿起一块看了看,略带好奇地问。
她看得出,这不像北方常见的品类,上面还印着‘腐乳饼’。
“是,伯母。”
程阳解释道,“是在潮汕本地的一家老店,听说祖上是从胡建那边过来的,做了三代人了。
他们家的点心用料实在,甜而不腻,关键是坚持用传统手法,现在都是预定才有的。”
韩老爷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示意韩文拿一块给他。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咸甜口味的绿豆饼,细细品味,那入口即化、清甜不粘牙的口感让他眯起了眼睛,连连点头:
“嗯!细腻,香甜带点咸,但又重,也不腻人!好!比现在市面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好吃多了!有心了,小程,你这礼物,送到我心坎里了!”
见老爷子真心喜欢,程阳也松了口气,笑道:“您喜欢就好。我还怕南北口味差异,您吃不惯呢。”
“吃得惯,吃得惯!”
老爷子心情大好,“我们那时候天南地北的跑,什么口味没尝过?好东西就是好东西,不分南北。”
这份看似普通却极富心思的家乡特产,瞬间拉近了程阳与韩家老人的距离。
韩文的父亲,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人,此时也微笑着开口:
“小程确实有心了。这点心看着就地道。”
之后,韩母让保姆开始安排晚饭。
程阳和韩文也陪着老爷子聊着天。
期间也来了一些人,但都是聊几句就走了。
等家宴过后,保姆收拾着碗筷,韩文的父母在客厅陪着说了会儿话,便体贴地起身,将空间留给了老爷子和年轻人。
韩老爷子呷了口热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程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带着几分欣赏。
他缓缓站起身,对韩文和程阳道:“小文,小程,跟我到书房坐坐。”
程阳心中微动,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站起身,恭敬地跟在老爷子身后。韩文也收敛了之前的随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书房不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其中不乏马恩列斯的原著和军事、历史著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张宽大的书桌临窗摆放,上面整齐地摞着文件和报纸。
三人在书桌旁的藤椅上坐下。
老爷子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份熟悉的文件,正是程阳之前递交的关于移动通信和互联网的报告。
“小程啊,你这两份东西,”
老爷子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报告封面,“我仔细看过了,也请信得过的技术专家看过了。
想法很大,看得也很远。说实话,刚开始看的时候,觉得你小子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
程阳坐姿端正,认真倾听,没有插话。
老爷子继续道:“但是,里面的分析,特别是关于国际技术发展趋势、信息主权重要性,以及未来对国家经济、甚至国防安全可能产生的影响,说得在理,而且切中要害。
我们的一些同志,包括一些老同志,可能还局限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对这类新生事物缺乏敏感度。你这份报告,像是一记警钟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尤其是你提到,我们不能等到别人把路修好了,规则定死了,我们再想着去跟上,那时候就真的晚了,只能被动挨打。这个观点,很有战略眼光。”
听到这里,程阳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核心思想被理解和接受了。
“韩爷爷,您过奖了。我只是把在外面看到、学到的一些东西,结合我们国家的实际情况做了点思考。”程阳谦逊地回应。
老爷子摆摆手:“不用谦虚。有价值的思考,比一万句空话都强。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小程,你也要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么庞大的基础设施构想,涉及的政策壁垒、部门利益、技术路线之争、还有最现实的钱从哪里来的问题,都是绕不开的大山。”
他看向程阳,目光中带着告诫,也带着期许:
“上面的讨论已经开始了,但分歧不小。赞成者看到了未来的必要性,反对者担忧现实的可行性和风险。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定下来的。需要反复论证,需要找到合适的突破口,更需要等待时机。”
程阳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韩爷爷。我来之前就做好了长期准备。这本身就是一项战略投资,急不得。”
“嗯,有这个心态就好。”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你回去后,该做的准备不要停。
你的那个实验室,还有南天门,要继续搞,而且要往深里搞。技术积累、人才储备,这些都是将来谈判和合作的硬筹码。
等到上面决心下了,政策口子开了,你们手里有东西,腰杆子才硬,说话才有分量。”
这几乎是明确的指引了!
程阳立刻领会:“是,韩爷爷!我们一定加紧准备,绝不松懈。”
老爷子又看向韩文:“小文,你在这个位置上,也要多关注这方面的信息和政策动向。
有些事情,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先做一些前瞻性的研究和铺垫。招商的同时,也要促进一些相关行业发展进驻。”
“是,爷爷,我记下了。”韩文认真应道。
最后,老爷子重新看向程阳,眼神温和了许多:
“小程,你是个好苗子。有冲劲,有想法,更难能可贵的是有家国情怀。
好好干,脚踏实地,也要仰望星空。
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以后遇到什么难处,或者又有什么新的想法,可以让小文带话,或者直接来找我老头子聊聊。”
这番话,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认可和背书。
程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韩爷爷的教诲和信任!程阳一定铭记在心,不负您的期望!”
书房内的这次谈话,时间不长,但程阳明白其中的意义。
有争论,但偏向他的还是多的。
从书房出来,韩文陪着程阳跟父母又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便拿起车钥匙,送程阳去招待所。
车子驶出安静的大院,重新汇入首都冬夜稀疏的车流。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对比。
韩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比起在家里时,多了几分凝重。
“老幺,书房里爷爷的话,你都听到了。大方向是肯定的,但这路上的石头,可不小。”韩文打破了沉默。
程阳看向他:“二哥,具体是哪方面的分歧比较大?”
韩文轻轻叹了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给程阳透个底:
“首先是技术路线。你的报告主推gs,这是欧洲标准。
但邮电系统内部,还有相当一部分专家和领导倾向于北美的cda标准,或者觉得我们自己的嗯,虽然薄弱,但也应该扶持。
这背后,既有技术优劣的争论,也有未来产业话语权和专利费的考量,甚至牵扯到与国际不同阵营的关系。
选择哪条路,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产业链绑定,谁也不敢轻易拍板。”<
标准之争,从来都不纯粹是技术问题。
“其次是建设运营主体。”
韩文继续道,“是继续由邮电系统一家独揽,还是引入新的竞争者?如果引入,是成立新的国有公司,还是有限度地允许像你这样有实力的民间资本,甚至外资参与?
参与的程度有多深?这涉及到打破垄断、引入活力与保障国家通信安全和国有资产主导地位之间的平衡,非常敏感。很多人担心步子迈大了会出问题。”
“再者就是投入和效益。”
韩文苦笑一下,“你也知道,现在国家到处都要用钱。修建这么一套全新的、覆盖全国的数字化网络,初期投入是天文数字。
反对的声音认为,这笔钱投到现有的模拟网扩容上,或者投到更紧迫的工农业项目上,见效更快。
你报告里描绘的‘未来效益’,在他们看来太遥远,像是画大饼。
说白了,就是短期内看不到政绩,风险却要自己担。”
他顿了顿,总结道: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高层意识到了重要性,但具体怎么走,分歧很大。
保守派要求稳妥,激进派要求抢时间,中间派在观望。
爷爷他们虽然支持你,但也需要时间去做工作,去协调,去找到一个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相对稳妥的突破口。急是急不来的。”
程阳听完,对面临的复杂局面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不仅仅是技术和商业问题,更是一场涉及观念、利益和体制的深刻变革。
“我明白了,二哥。”
程阳语气平静,“谢谢跟我说这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去后,我们会埋头把技术基础打得更牢,把实验室和人才培养做得更扎实。同时,也会更耐心地等待和寻找时机。”
韩文见程阳如此沉得住气,心里也踏实不少,笑道:
“你的心性,我是放心的。记住爷爷的话,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协调或者打听的,随时电话。”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程阳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明天寿宴,我早点来接你。”韩文探出车窗道。
“好,二哥,路上小心。”程阳挥手告别。
看着韩文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程阳站在招待所门口,呵出一口白气。
首都的冬夜寒冷而清澈,但他的内心却无比清醒。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他的要求不多,拿下鹏城的试验点就行!
但没有上面点头,他想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