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毕，书房内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周墨重新拿起雪茄，剪开茄帽，却没有立刻点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秦鹤年则端起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说到为未来做准备，”周墨忽然开口，目光转向秦鹤年，“老秦，寰亚这边，对这个月4号，美联储那次加息，有什么具体的感受吗？在12月，阳仔已经提前预判，也再次说中了。”。港岛和国内这边，压力已经开始传导了。”
他具体分析道：“最直接的影响是资金成本。我们虽然现金流充沛，但后续的大项目不少。寰亚银行那边已经有所收紧，利率谈判的余地也会减少。
但总体上，提前一个多月的安排，减少不少影响。”
说到这，秦鹤年看向程阳，笑道：“还是阳仔的眼光依旧犀利，再次预判到了。寰亚的国际投资部提前出手了。
目前已经提前了做空全球债券市场，尤其是长期国债。
这是最直接、最剧烈的反应。加息定然会导致债券价格暴跌，收益率飙升。
其次是做空对利率敏感的高估值股票。
特别是依赖杠杆或未来现金流的行业，如公用事业、房地产信托、部分科技股。
而美元走强和美国高利率吸引资金回流，导致新兴市场股市承压。投资部也在找做空的机会。”
周墨点头：“金行投资部也是差不多，也利用桥银行再次推出了新的理财产品。汇聚了不少资金”
程阳没有接话，就安静听着他们两人对话。
这两人都是顶尖的金融和管理的人才，当初他只是提前说一句美联储在2月份可能要加息。
后续就是他们两人各自安排下去的。不用他操心。
“其次是对出口业务的潜在影响。”秦鹤年继续道，“美元走强，理论上有利于出口，但美联储加息抑制美国国内需求。
长远看，我们在国内的万华、晟华等电子产品出口增速可能会放缓。
其它的产品出口，也会有一定的影响。我们已经让市场部门密切关注北美客户的订单变化和付款周期。”
周墨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些情况早有预料。
他接过话头，从更宏观的金融视角补充：
“金行这边感受更直接。全球资本回流美国的趋势已经开始显现，新兴市场的波动性在加大。这对我们有两个层面的影响。”
这话看似在闲聊，实则也是在跟程阳汇报他们最近的操作情况。
“一是海外融资和并购的成本也在上升。我们之前筹划的一些利用低息美元资金进行海外技术收购或设厂的方案，需要重新评估其财务模型。”
“二是金融市场的波动加剧。”
周墨语气凝重了些，“金行旗下的亚太资产管理和自营盘，需要更加谨慎。加息周期开启，债券价格下跌，股市的估值逻辑也在发生变化。
我们已经开始逐步减持高估值的海外资产，增加现金和防御性资产的配置。同时，也在研究利用金融衍生品进行风险对冲的策略。”
程阳静静地听着两位的分析。
这就是他需要的，一个不仅能处理内部架构，更能迅速应对全球风云变幻的核心团队。
“看来，美联储的这次加息，是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程阳总结道。
“低成本资金的时代可能正在过去，未来考验的是我们精细化运营、控制成本、和抵御系统性风险的能力。”
他看向鹤年：“秦叔，实业板块，要更加注重现金流管理，库存和应收账款要压一压，开源节流，准备过冬。”
他又看向周墨：“爷叔，金行这边，风控要放在第一位。
在全球市场收缩的时候，活下来比赚多少更重要。
同时，也要睁大眼睛，危机中往往也藏着猎物，一些拥有核心技术的公司可能会因为资金链问题而出现并购机会。”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谈完事情，周小妹也做好了饭菜。
集团公司基本都放假了，除了一些过年加班的。
在吃完饭后，爷叔和秦鹤年都要坐飞机回尚海过年。
晚饭的氛围轻松而温馨，周小妹的厨艺得到了爷叔和秦鹤年的一致称赞。
饭桌上，大家默契地不再谈论复杂的商业布局，而是聊起了家常，说说鹏城和港岛的年节趣事。
程阳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泛起一丝难得的安宁。
饭后，林水生早已备好车辆。
程阳和周小妹亲自将周墨和秦鹤年送至门口。
“爷叔，秦叔，一路顺风。代我向家里问好，过年期间我就不专门打电话叨扰了。”程阳与二人郑重握手。
“放心吧，阳仔。港岛和鹏城这边，我们会安排好值班，出不了乱子。”秦鹤年笑着保证。
周墨则拍了拍程阳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走了，年后再议。
目送轿车尾灯消失在浅水湾蜿蜒的山路尽头，程阳轻轻揽住周小妹的肩膀。
冬日港岛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微咸，却吹不散身旁人带来的暖意。
“忙完了？”周小妹仰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
“嗯，暂时告一段落。”程阳舒了口气，“接下来，是我们的时间。”
回到屋内，巨大的别墅显得格外安静。
两人没有多言，一种默契的温情在空气中流淌。
周小妹去厨房准备安神的茶饮，程阳则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开始勾勒凤凰岭那片土地的蓝图。
夜深人静，卧室内只余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程阳靠在床头，周小妹依偎在他身边，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划着。
“过了年，芯片厂就要动工了吧？”她轻声问。
“嗯，地块基本确定了，在宝安凤凰岭。年后就要全力推进了。”
程阳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感觉一日的疲惫都被驱散，“又是一场硬仗。”
“你哪一场不是硬仗？”周小妹轻笑，语气里带着心疼与自豪，“从当初的卖菜小店到晟华手机，再到现在的芯片不过，我相信你总能做到。”
程阳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远离了商海的波涛诡谲，只有身边人的呼吸声是最真实的依靠。
一夜的奋战后，次日上午，程阳返回鹏城。
车子驶入鹏城市区，年味便扑面而来。
主干道两旁的行道树上挂起了串串红灯笼，沿街店铺门口贴着崭新的对联和福字。
虽然不少外来建设者选择回乡，但留在这片热土上过年的人依旧构成了庞大的人群。
让这座城市在春节期间展现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由天南地北口音汇聚成的独特活力。
“快十年了。”
程阳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感慨。
八五年来深时，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是黄土和脚手架，国贸也才建好不久。
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和一丝闯荡的野性。
九年过去，鹏城已然脱胎换骨，高楼拔地而起，道路纵横宽阔，那种原始的野性逐渐被一种自信、忙碌的城市气质所取代。
真正做到了“日新月异”。
今年，程阳一家都选择在鹏城过年。
在行政部经理陈凤娣的精心安排下，今年上步南村周边的年货花市格外红火，不仅没有在除夕关闭，反而延长到了大年初三。
花市里，金桔、桃花、水仙摆得满满当当，来自粤东的盆菜、潮汕的牛肉丸、客家的腊味，以及天南地北的干货零食，应有尽有。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成最生动的市井交响。
更吸引人的是，万家商场出资，在商场外空旷处，支起了巨大的白色幕布。
每晚都举行露天电影放映。从经典的《地道战》、《少林寺》，到近年来风靡的港产武打片。
幕布前总是坐满了拖家带口的观众，板凳磕碰声、嗑瓜子声、随着剧情发出的惊叹或哄笑声，是录像厅和未来家庭影院都无法替代的集体记忆。
陈凤娣还特意从潮汕老家请来了颇具声势的英歌舞队和舞狮队伍。
年初一一大早，锣鼓喧天，气势磅礴的英歌舞就在主要街区巡游。
一是宣传万家商场和小区，二是热闹热闹。
那阳刚雄浑的舞步和呐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舞出了开拓者们的精气神；
矫健的醒狮在高桩上腾挪跳跃，采青、吐福，引来阵阵喝彩。
万家商场在春节期间照常营业，这在此时的鹏城并不多见。
所有春节加班的员工发放2倍工资和丰厚的红包，这让员工们干劲十足，也使得万家商场成为了附近两三公里内最有人气的地方。
商场里人头攒动，购置年货的、给家人买新衣的、挑选电视、vcd等大件商品的顾客络绎不绝。
空气中混合着糖果糕点、油炸小吃和新鲜水果的气味。
那种由充足商品、旺盛人气和贴心服务共同营造出的“烟火气”，是其他刚刚冒头、只顾着卖货的新商场远远无法比拟的。
这9年，万家商场打下的名头和坚持的品质、国内外产品，也是他们所无法比拟的。
有年轻情侣在晟华寻呼机的柜台前驻足，有孩子抱着新买的“万华”牌学习机欢天喜地，有老家来的打工者用攒下的钱给家里买着鹏城的特产
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一种时代的缩影。
在这片土地上，政策与个人的奋斗交织，汗水与梦想融合，共同绘制着这幅名为“改革春天”的壮丽画卷。
程阳知道，自己不仅是画中人，更是执笔人之一。
这份沉甸甸的“烟火气”，是他所有宏大布局的根基，也是他必须不断向前、不能停歇的动力。
春节过后，万象更新。
1994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2月20日。
刚过完年，寰亚集团旗下新成立的“寰亚集成电路制造公司”项目组便高效运转起来。
项目负责人直接向程阳汇报：
“程总，鹏城政府方面的效率非常高。凤凰岭地块的勘测和前期清理工作已经启动
对于区域内的少量民居和工厂，政府成立了专项工作组负责迁移和补偿，保证在我们的建设队伍进场前，实现净地交付。”
程阳在办公室看着规划图。
凤凰岭，即将成为一个崭新时代的起点。
“设计团队呢？”他问道。
“我们已经邀请了国内在工业建筑领域最有实力的设计院，以及一家在半导体工厂设计方面有丰富经验的德国设计事务所联合进行方案设计。
这是他们根据我们提供的初步工艺需求，做出的几个概念性布局和主体建筑风格草图，请您过目。”
负责人将一摞效果图和规划图铺在程阳的办公桌上。
图纸上，是充满现代感的厂房、纵横的道路网和大片的绿化带。
程阳快速浏览着，他的目光超越了建筑本身的美观，更关注其内在的功能性与前瞻性。
他指着图纸上的核心区域，说道：
“具体的建筑风格，你们和设计单位把握就好，原则是现代、简洁、实用。我不需要标新立异的外观，我需要的是内在的、能够支撑未来二十年生产需求的硬实力。”
他顿了顿，给出明确指示：
“核心标准，不要参照国内现有的，直接对标国际上同期建设的、最先进的晶圆厂。尤其是在几个关键点上：
第一，洁净室标准。不能低于千级，核心区域要达到百级甚至更高。
这方面的设计规范和材料选用，必须严格遵循国际顶尖水准。
第二，防微震基础。
芯片制造对震动极其敏感，地基的处理方案，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测算和模拟。
第三，基础设施承载力。
包括电力双回路、超纯水系统、大宗气体供应管道、废水处理等，预留的容量和扩展空间一定要充足，要考虑到未来技术升级和产能扩大的需求。
第四，厂区物流和人流动线。
这点必须科学规划，确保高效、安全，减少交叉污染。”
项目负责人迅速记录着要点，频频点头。
“告诉设计团队，不要怕预算高。在关乎未来核心竞争力的地方，我们要舍得投入。我要的是一座能打硬仗、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工厂，而不是一个面子工程。”
程阳最终拍板，“方案尽快细化，我要看具体的参数和选型清单。”
“明白，程总！我们立刻与设计方沟通，按照国际最高标准来优化方案！”
负责人带着明确的指令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