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3月7号，荷兰，埃因霍温。
初春的荷兰，郁金香尚未完全绽放，空气中仍带着料峭寒意。
周墨裹紧了身上的厚呢大衣，走出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
身后跟着一支由金行公司精干商务人员、技术专家以及“瑞士桥银行”代表组成的混合团队。
他们此行的目标就是利用巴统解散，尚未形成新协议战略的空窗期，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拿下asl最先进的pas5500系列光刻机以及配套的全套设备。
“周总，asl那边已经确认了明天上午的会议。”一位年轻干练的助理快步跟上，低声汇报。“他们负责全球销售的副总裁范德维登先生亲自接待。”
“嗯。”周墨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深知，第一印象和首次交锋至关重要。
对方的态度，将直接决定这场战役的艰难程度。
“桥银行”的代表，是一位神情严肃的瑞士中年男人。他是此次行动的“护身符”之一。
代表着资金实力和国际化的“中立”背景。
在一家酒店安定下来后，次日。
在asl总部那栋充满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内，会议气氛不出所料地凝重。
周墨已经派人在之前有了初步的接触，对方有意向，他才带队来的。
“周先生，以及各位来自‘桥银行’的代表，”范德维登身材高大，有着典型的荷兰人特征。
他的语气礼貌，但带着一些疏离感，“首先，我非常感谢贵方对asl技术的认可和浓厚兴趣。
pas5500系列确实代表着当今光刻技术的最高水平。
然而，我必须非常遗憾地告知各位，根据我们目前遵循的《巴黎统筹委员会协定》相关出口管制清单，贵国目前尚不具备获得此类尖端设备的许可条件。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提供报价，也无法进行实质性谈判。”
拒绝，直截了当。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金行团队的技术专家们脸上难掩失望。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巴统虽已达成解散共识，但尚未正式公告，其法律效力仍在。
但周墨并未气馁，之前他的人私下谈时，说对方是有意向的。
现在这么直接，说明期间出了什么事情，或者多了什么想法。
因此，他脸上浮现出理解的笑容，用熟练的英语回应道：
“范德维登先生，我非常理解贵公司严格遵守国际法规的立场。
这体现了asl作为行业领导者的高度责任感。我们对此表示由衷的敬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然而，正如你们所知道的，国际形势是动态发展的。
我们掌握的确切信息是，巴统在去年11月，由17个成员国代表达成一致意见，决定解散该组织。
虽然正式的解散公告尚未发布，但这一历史性转折点已经到来，旧的框架正在瓦解。我们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基于巴统的出口限制将不复存在。
这说明，世界是进步的，全球的贸易，共同的发展是阻止不了的。
先生，你们或许忽略了一个市场，一个庞大的市场！既然组织已经决定解散，那就意味着，你们的产品，可以往一个未接触过的市场发展。”
周墨的话让范德维登和他身边的几位asl高管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周先生的消息很灵通，”范德维登谨慎地回应。
“但这只是成员国间的共识意向，在正式公告和法律程序完成之前，原有的约束依然有效。我们不能冒险。
再说，即使巴统解散，后续会有什么新的机制替代？新的规则是什么？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你说得对，未来存在不确定性。”
周墨坦然承认，“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中蕴含着巨大的机遇！
历史告诉我们，新旧交替之际，往往存在宝贵的窗口期。asl作为技术创新的先驱，难道不应该抓住机遇，拓展更广阔的市场吗？
中国拥有庞大的电子产业基础和飞速发展的市场潜力，对先进芯片的需求与日俱增。
我们金行公司，以及我们背后的合作伙伴，是带着最大的诚意和充分的准备而来。”
他示意“桥银行”的代表发言。
瑞士人用流利的英语补充道：
“范德维登先生，我们‘桥银行’可以为本次交易提供全额、即时的、由瑞士央行背书的信用证担保。
资金安全性和支付能力，无需任何担忧。
我们理解贵公司的合规要求，但我们更希望看到贵方在规则允许的第一时间，优先满足一个具有如此雄厚实力和明确需求的客户。”
“钱，不是问题。”周墨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的分量，在资金流就是生命线的半导体设备行业，尤其沉重。
“公司企业，就是为了赚钱。我们是有诚心采购的。数千万美金的交易，对你们来说，也是很少的订单。
否则，我们只能前往日国了。他们的尼康之类的光刻产品虽然落后一代，但不代表不能用。且一旦合作，那就意味着后续长期的合作。而这，都是利润！”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
周墨那句“钱，不是问题”以及隐含的转向尼康的话，在asl高管们心中激起了涟漪。
数千万美金，在整个时代，对任何一家设备制造商都是极具诱惑力的订单。
尤其是在巴统即将瓦解、未来市场格局充满变数的敏感时期。
在这之前，他们确实是不敢的，但协议即将解散，面对这全套设备和相关材料的采购，价值数千万美金，他们也不可能忽视。
范德维登陷入思考。
他身边的几位高管，包括技术总监和法务顾问，也低声交换着意见。
周墨清晰地捕捉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权衡。
这是对巨大利润的渴望与对潜在风险的忌惮。
最终，范德维登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疏离感并未完全消失，但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丝：
“周先生，桥银行的信誉和贵方的支付能力，我们毫不怀疑。你们对国际形势的判断，也确实有其依据。在商业上，这点我们是同意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巴统解散的意向确实存在，但你们也必须理解，asl是一家在全球运营、遵守国际规则的公司。
在正式的法律框架解除之前，我们承担不起任何违规的代价，这关系到我们的声誉、股东利益以及与现有主要客户的关系。这点希望你们能理解。”
他摊了摊手，显得颇为无奈：
“即便我们内部有强烈的意愿推动这笔交易，但董事会、法务部门、以及我们的一些关键合作伙伴，他们的顾虑是现实存在的。
在没有明确的、新的国际协议框架下，或者至少是巴统正式解散的官方公告作为背书，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承诺或签署合同。否则出了问题，这个损失我们承担不起。”
“范德维登先生，”周墨的声音依旧沉稳，缓缓说道:“机遇的窗口稍纵即逝。规则是人定的，也是随着时代发展的。
asl能在短短十几年间崛起，甚至隐隐超过尼康和佳能，不正是抓住了规则变化的契机，勇于创新和开拓吗？
中国市场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第一个进入者将获得难以想象的先发优势和长期回报。
我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眼前的订单，更是一个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庞大市场入口，这才是主要的。
贵公司的股东最终看重的，难道不是持续增长的利润和广阔的市场前景吗？”
技术专家适时地补充道：
“范德维登先生，pas5500系列虽然先进，但技术迭代的速度您比我们更清楚。
在未来的新规则下，贵方新一代设备的研发和量产也需要庞大的市场支撑。
如果因为一时的犹豫，错过了进入中国的最佳时机，让竞争对手抢先建立了合作关系，这对asl长远的战略布局，是否也是一种损失？”
谈判进入了拉锯战。
asl一方反复强调合规风险、董事会压力、合作伙伴的敏感性；
周墨团队则持续施压，强调历史机遇、市场潜力、资金保障以及转向竞争对手的可能性。
“桥银行”也再次强调了其信用证的即时性和安全性，暗示拖延可能导致资金安排上的变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内的气氛在焦灼与克制中反复拉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春的埃因霍温笼罩在薄暮之中。
终于，在又一轮激烈的讨论后，范德维登看了一眼手表，做出了总结性的发言，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遗憾：
“周先生，各位代表，我非常欣赏你们的专业、执着以及对市场的深刻理解。
今天的讨论非常坦诚，也让我们深刻感受到了贵方的诚意和实力。
然而，基于目前我们面临的现实约束，主要是法律合规和内部决策流程的要求。
在巴统正式解散的法律文件出台之前，或者在没有获得明确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出口许可豁免之前，asl无法进行pas5500系列的对华销售谈判的。”
他站起身，这标志着本次正式会议即将结束：
“我理解这对贵方来说是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但请相信，我们对贵国市场的发展潜力抱有高度的关注。
我们会密切关注巴统解散的后续进展以及新国际规则的形成。
一旦条件允许，asl非常愿意将中国视为重要的战略市场。”
首次交锋，无功而返。
周墨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也站起身，与范德维登礼节性地握手：
“感谢范德维登先生和各位的坦诚沟通。虽然结果遗憾，但我们理解贵方的立场。
中国市场的大门会一直敞开，我们期待规则明朗化的那一天。希望届时，asl能成为我们优先考虑的合作伙伴。”
金行团队和“桥银行”代表也依次起身。
走出那栋光洁冰冷的玻璃大厦，荷兰初春的寒意似乎更加刺骨。
“周总，他们这是”年轻助理快步跟上，语气带着不甘和焦急。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周墨打断他，“他们动心了，但顾虑重重，尤其是来自美国的无形压力。
范德维登最后那句‘一旦条件允许’，就是留下的活口。说明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有想做成这笔生意的人。”
他一边快步走向等候的车队，一边快速下达指令：
“技术组，立刻重新评估尼康和佳能同类设备的技术参数、交货期、以及可能的‘非直接’采购路径，做最坏的打算。”
“商务组，联系我们在荷兰的其他渠道，特别是与asl中层管理人员或技术骨干有私交的，摸清他们内部对这笔交易的真正态度和阻力来源。重点了解法务部门和董事会的底线在哪里。”
“你，”他看向一旁桥银行的负责人费舍尔，“晚上过来聊聊。另外，想办法打听范德维登或者他核心圈子的私人行程，高尔夫？品酒？任何非正式接触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是！”周围几个人迅速应下。
坐进车里，周墨揉了揉眉心。
车窗外的埃因霍温华灯初上，但这灯火辉煌的科技之城，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堡垒。
“他们想要的是绝对的安全，”周墨望着窗外，仿佛自言自语。
“巴统的正式死亡证明，或者一张新的、合法的通行证。
但时间不等人，市场更不等人。光刻机不是郁金香，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也不知下一个寒冬什么时候降临。”
他不清楚巴统协议解散的正式文书什么时候下达。但他必须抓紧时间谈判。
因而，时间也愈发珍贵！
第一次谈判的硝烟散去，但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在埃因霍温的夜色中拉开。
周墨知道，他必须在这短暂的“空窗期”内，找到撬动asl那扇厚重之门的支点。
当晚，在酒店安静的行政酒廊角落，周墨与负责桥银行的费舍尔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