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舍尔,怎么看?”周墨开门见山。
费舍尔抿了一口威士忌,神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透露出商人的精明:
“周总,范德维登在演戏,或者说,asl在权衡。
他们非常想要这笔钱,非常想进入中国市场,但他们更怕触怒美国人,怕承担‘第一个破坏规则’的罪名。巴统的幽灵还在徘徊。”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台阶,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周墨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没错。”费舍尔点头,“纯粹的商业利益还不足以让他们冒险。
他们需要政治层面的默许,需要分担风险的结构设计,甚至需要一个看起来中立且可靠的中间人,来确保资金和物流的清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墨一眼,“而这,正是‘桥银行’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我们的中立身份和瑞士的保密传统,在某些灰色地带,本身就是一种润滑剂。”
周墨心中了然:“除了资金担保,桥银行还可以在交易结构设计、可能的转口路径、甚至和某些关键人物建立顾问关系方面,提供更深层次的服务!”
费舍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举杯:“周总,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被打开。而打开它,需要合适的钥匙和足够分量的酬劳。”
他放下酒杯,“我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具有弹性的操作方案。”
“好!”周墨点头。
与此同时,技术组传回了初步的坏消息。
尼康同级别的设备交货期排得很长,且价格更为高昂,日本厂商对巴统解散后的对华销售同样持极其谨慎的态度,甚至更为封闭。
而寻求二手或翻新设备的渠道,限制则是少很多。
但在日国的人员还会继续接触。
另一边,商务组通过隐秘渠道了解到一个关键信息。
范德维登本人下周将参加一个在阿姆斯特丹举行的私人高尔夫球会,与会者多为荷兰商界精英和一些外国使领馆的商务参赞。
周墨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有了决定。
“准备一下,”他对助理说,“我们也去阿姆斯特丹。高尔夫球场,有时候比会议室更适合偶遇和非正式的交流。
另外,动用关系,看看能否安排一位与荷兰政商界有良好关系的朋友,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那个球场。”
首次谈判,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
但asl的态度明显松动。
范德维登不再是一口回绝,而是表示需要“深入研究政策动态”和“进行内部风险评估”。
周墨知道,这就是后续可以继续谈的意思。
同样的,在美国的商务团队,也开始接触应用材料的关键设备供应商,洽谈先进的刻蚀机、薄膜沉积设备和离子注入设备。
同样的剧本再次上演。
对方起初基于巴统限制断然拒绝,团队则抛出巴统解散的“重磅炸弹”和“桥银行”的信用担保。
每一次交锋都异常艰难,美方的政治顾虑显然比荷兰方面更深。
但“窗口期”的诱惑和真金白银的保证,让这些商业巨头无法完全关闭谈判的大门。
谈判团队也是拥有丰富的国际商务经验和沉稳老练的作风。
在钢丝上行走,既要打消对方顾虑,又要守住底线——尽快锁定订单和交货期。
与此同时,金行公司旗下于新加坡的贸易公司团队也高效运作起来。
他们的目标是光刻胶、特种气体、高纯度硅片、靶材、研磨液和各种化学溶剂
这些是先进制程不可或缺的血液和耗材。
利用新加坡相对自由的中转港地位和贸易网络,这支团队马不停蹄地联系日本信越化学、东京应化、美国杜邦、德国默克等巨头在亚太的分支机构。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最敏感的“直接对华出口”话题,以“新加坡晶圆厂建设”的名义进行大规模询价和采购谈判。
由于材料不像核心设备那样敏感,且新加坡的“跳板”身份提供了掩护,谈判相对顺利许多。
大量的框架协议和远期采购订单被敲定,只待时机成熟即可激活运输。
3月15号。
阿姆斯特丹郊外,赞德沃特高尔夫俱乐部。
北海吹来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精心修剪的绿茵场和沙丘。
这里远离了埃因霍温冰冷的玻璃幕墙,氛围显得轻松闲适。
周墨一身得体的休闲装,混迹在俱乐部会所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助理不动声色地靠近:
“周总,范德维登先生已经到了,在2号发球台准备开球。海牙的李维德先生也按计划‘偶遇’了范德维登,他们正一起走向发球台。”
周墨点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也向2号发球台走去。
“范德维登先生,真巧!”
李维德爽朗的笑声响起,“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您。这位是我的朋友,来自中国的周墨先生。”
范德维登看到周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被职业化的笑容掩盖:
“周先生,李维德先生,真是意外的惊喜。看来今天是个适合打球的好日子。”
他目光在周墨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这次“偶遇”的真实性。
“确实是个好天气,”周墨自然地伸出手,“范德维登先生,很高兴再次见面,在这样的环境下。看来我们和荷兰的缘分,不仅在会议室里。”
寒暄过后,开始了这场“偶遇”的高尔夫球局。
球场上,阳光和煦,海风微拂,话题也如同滚动的白色小球,在商业、技术、风土人情之间跳跃,绝口不提光刻机和巴统。
周墨球技不错,沉稳而精准,显示出良好的修养和耐心。
李维德则充当着润滑剂的角色,不时分享些荷兰商界的趣闻轶事,巧妙地拉近着距离。
范德维登也渐渐放松下来,谈笑风生,展现出与会议室里截然不同的亲和一面。
直到打到后九洞,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果岭边等待前组时,气氛才悄然转变。
“周先生,”范德维登看着远处起伏的沙丘,像是闲聊般开口,“埃因霍温的会议后,我们对贵方的诚意和决心,印象非常深刻。中国市场确实令人充满遐想。”
周墨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同样望着远方,语气平和:“范德维登先生,时代在变。封闭的壁垒终将被打破,而最先拥抱变化的人,往往能收获最丰厚的回报。
金行公司和我们的合作伙伴,有能力也有意愿成为asl在中国最坚实、最长久的伙伴。我们看重的,是未来。”
“未来”范德维登沉吟着,“但通往未来的路,有时布满荆棘。巴统的阴影,以及某些伙伴的关切,都是现实存在的障碍。”
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听说贵方也在接触日本厂商?尼康的设备,虽然可能慢一点,但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周墨微微一笑,既不否认,也不深谈:
“范德维登先生,优秀的商人总会评估所有选项。但真正的战略合作,建立在相互信任和共同利益最大化的基础上。
我们始终认为,asl的技术代表着最前沿的方向,我们更希望与引领者同行。至于障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范德维登,“我相信,在规则更新之际,总会有办法找到一条符合各方利益的、稳妥的路径。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和决心去开拓它。”
这时,李维德适时地插话,半开玩笑地说:
“是啊,荷兰人几百年前就驾着商船满世界跑,最擅长的就是在各种规则中找到通行的办法。范德维登先生,asl作为荷兰的骄傲,这份开拓精神想必也融在血脉里吧?”
范德维登哈哈一笑,没有直接回应李维德的话,而是深深看了周墨一眼:
“周先生,开拓需要地图,也需要指南针。在政策完全明朗之前,任何实质性的动作都充满风险。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我个人的建议是,贵方可以密切关注未来几周的国际公告,尤其是来自巴黎的消息。
一旦‘旧地图’被正式宣布作废,新的‘航线’才有可能规划。
同时,一些第三方的物流和合规服务提供商,或许能提供更灵活的解决方案,让货物的最终目的地变得不那么敏感。”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当然,这需要额外的专业服务费。”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范德维登不仅确认了巴统解散在即,还暗示了通过第三方中转的可能性,并点明了需要支付“疏通”费用。
“感谢范德维登先生的宝贵建议,”周墨心领神会,郑重地点点头。
“我们会密切关注您提到的‘地图更新’。至于‘专业服务’,我们相信,合理的付出是为了确保交易的安全和长远价值。”
一场没有合同、没有承诺的高尔夫球会,却比正式的谈判桌取得了更实质性的进展。
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底线和意图,并初步勾勒出可能绕过障碍的灰色路径雏形。
1994年4月1日,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日子。
西方愚人节这天,巴黎统筹委员会正式发布公告,宣布解散!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全球。
埃因霍温,asl总部附近的金行临时办公室。
突然,助理几乎是撞门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刚接收到的传真,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周总!公告!巴黎来的!巴统巴统正式宣布解散!生效日期就是今天!文件已经正式签订了!”
瞬间,办公室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那份束缚了数十年的技术封锁链条,其最核心的一环,在法律意义上,于此刻崩解!
周墨闻言,一把抓过传真,目光那些决定性的文字上扫过,脸上的激动逐渐恢复了冷静。
柳暗花明!
他没想到,时间真的来得这么快!
“立刻!”他看向助理,迅速道:
“通知asl范德维登的团队,说金行公司代表要求立刻重启pas5500系列光刻机的正式采购谈判!强调基于国际规则的最新变化,所有障碍已消除!”
“通知在美国的团队,立刻向应用材料等供应商发出正式采购要约!引用巴统解散公告!”
“新加坡方面,通知团队!立刻激活所有材料采购框架协议!要求供应商即刻备货,启动那边的物流!
同时,让费舍尔启动议定的特殊物流方案,确保货物最终流向!”
“是!”助理迅速应下。
交代后,周墨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范德维登的私人号码。
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通。
“范德维登先生,”周墨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想必你也收到了来自巴黎的‘地图更新’通知。
旧航线已作废,新航线已经畅通。
金行公司正式要求,在今天,就pas5500系列光刻机的采购合同进行最终谈判并签署。‘桥银行’的信用证随时可以开立。我们的人会通知你们的团队,将会在一小时后到达asl总部。”
电话那头,范德维登显然也刚刚得到消息,叹道:
“周先生,你的动作真是令人惊叹的快!我需要立刻召开董事会紧急会议”
“范德维登先生,”周墨打断他,“机遇的窗口,现在是以分钟计算的。我们理解贵方需要流程,但历史性的合作,需要历史性的效率。
一小时后,asl会议室见。我相信,你和你的董事会,会做出最符合asl未来战略的决定。”
周墨放下电话,目光扫过群情振奋的团队。窗外的阴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投射下来。
转机确实快,本以为会持续等待,但没曾想,两周时间就有了结果。且荷兰公司有密切的内部关系,得知出台的时间!
“行动!”他只说了两个字。
一个小时后。
在荷兰埃因霍温,周墨再次坐在了范德维登的对面。
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